第二天一大早,林晚直接去了老巷。
巷口老槐树下空空荡荡,孙德厚常坐的马扎、喝水的搪瓷杯都摆在原处,唯独不见人影。
她走到巷子最深处,抬手敲了三下木门。
没人应声。
她耐着性子,又敲三下。
门内总算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,紧接着是拖沓的拖鞋声,慢悠悠、有气无力。
木门拉开一条细缝,孙德厚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短短一夜不见,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老了。眼窝深深凹陷,脸色蜡黄干枯,嘴唇干裂起皮,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,一看就疼得厉害,连站着都费劲。
“孙大爷!您怎么了?”
“进来说。”
孙德厚转身往里走,脚步虚浮缓慢,比往日迟缓太多。
林晚快步跟进去,看着他吃力坐进藤椅,整个人佝偻着,瞬间缩了一圈,透着一股沉沉的病态。
“旧伤犯了。”孙德厚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疲惫,“天气一变就疼,跟老寒腿一样,熬熬就过。别管我,说事。”
林晚心里揪得慌,但她清楚孙德厚的性子,要强一辈子,从不需要旁人怜悯照顾。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不再绕弯,直奔重点。
“昨晚出事了。西边那个一直蛰伏的阴邪,被东西往前推了一步。”
孙德厚原本黯淡的眼神,骤然动了一下。
“被推?谁动的手?”
“不知道。绝对不是老周,老周在北偏西,那是另一个方位。”林晚语气凝重,“而且昨晚,我命格里的石头,第一次给了我清晰的词语提示,两个字——小心。不是以往那种模糊的警惕感,是明明白白的警示。”
孙德厚沉默了。
这次的沉默格外久,足足十几秒,屋内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
以往林晚说完情况,他几秒内就会接话,可此刻,他眉头紧锁,神色格外严肃。
“你的阴灵,主动对你传字警示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从来没有过?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林晚摇头,“之前最多就是隐约的郑重、警惕,都是模糊的情绪感知,从来没有这么清晰、具体的判断字眼。昨晚是头一次。”
孙德厚抬手拿起搪瓷杯,摸到底是空的,又默默放了回去。
“你这阴灵,在你命格扎根三十二年,见过的阴邪诡事、旁门术法,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多。”他沉声道,“它性格沉稳谨慎,从不多事,更不会随便示警。既然能直白说出‘小心’二字,就说明它判断出了极大的隐患。”
“是什么隐患?”
“推那尊阴邪的东西,实力未必比你阴灵强。”孙德厚语气沉重,“但两者根本不对等。你家阴灵,是守命格、结契约的正统阴灵。可暗处推手,根本不是灵类。”
林晚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:“不是灵?那到底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孙德厚第一次语气笃定地说出“不知道”,说话时,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阅遍各类邪祟、术法、阴物。可你命格西面的三样东西——碗壁的结、蛰伏的阴邪、暗处的推手,我从来没见过,也摸不透根底。”
“但我能确定一件事,它们跟老周的借运邪术,毫无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老周的手笔。”
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孙德厚抬眼看向她,目光深邃,“老周的阵法,是向外掠夺。偷气运、偷福泽、偷命格养分,所有东西都是从你身上抽走,归于他身。”
“可你命格西面的结,完全相反。”
“相反?”
“它不往外抽,只往里长。”孙德厚一字一顿,“老周的管子,是出口,把你的东西源源不断送走。而你西面的阴纹结,像一颗扎在你命格壁上的诡异种子,根须朝外,芽心朝内。”
“芽心朝里……”林晚脑子嗡的一声,浑身发冷。
她瞬间懂了。
不是外面的阴邪想闯进来。
是有个未知的东西,借着那颗种子结,想钻进她的命格深处!
“孙大爷,那西边一直等着的阴邪,是不是就是为了配合这个结,伺机侵入我的命格?”
孙德厚没有直接回答。
长久的沉默后,他吐出一句,让林晚浑身汗毛倒竖的话。
“你阴灵之所以提醒你‘小心’,不是怕那阴邪、怕暗处的东西。”
“它是怕你自己。”
林晚愣住了:“我?我什么都没做,也没想过主动招惹它们!”
“你现在不会。”孙德厚缓缓道,“但你一直在变强。命格底子越来越厚,感知越来越敏锐,见过的隐秘越来越多。”
“等你实力再涨一截,好奇心压不住的时候,你一定会主动探查西边的秘密,主动走到那东西面前。”
“到时候,后果未知。”
“所以它提前警示,不是让你当下提防,是让你以后永远提防。在没彻底准备好之前,绝对不要碰西边的任何东西。”
林晚死死记下这番话。
西边之物,与老周无关。
种子结向内生长,暗藏侵入隐患。
蛰伏阴邪静静等待时机。
暗处推手非灵非祟,来历不明。
阴灵预判危机,提前警示。
没准备好,绝不触碰。
压下心底的惊悸,林晚继续说事。
“我还有关键线索要跟你说。昨天下午,我去了老周的办公室。”
“我让阴灵探了,他桌上那枚刻字旧木牌底下,压着一张朱砂纸。纸上的阴气,和我身上所有阴纹完全同源,百分百是同一套阵法。”
“除此之外,木牌旁边还残留着另一组陌生阴纹的气息。”
“老周,不止偷了我一个人的气运。”
孙德厚神色平淡,没有半分意外,显然早已料到。
“他看见你了?”
“看见了。我提前跟他报备,以当面道谢的名义过去的,全程装作柔弱新人。”
“你看到那张朱砂纸了?”
“没看清全貌,只透过缝隙看到一点朱砂字迹的边角。纸被木牌死死压着,完全遮挡。”
“他碰那块木牌了?”
林晚回想当时的细节,立刻点头:“碰了,指尖擦过木牌边缘。就那一瞬间,我身上锁骨处的主纹突然发热,不疼不痒,就像被阵法隔空识别了一次。”
孙德厚眉头瞬间拧紧:“共振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的阴纹,和他的阵眼,是同源共生的关系。”孙德厚解释得直白易懂,“就像两把调音一致的琴弦,拨动其中一把,另一把必然随之震动。”
“他触碰阵眼木牌,等于拨动阵法根基,你的阴纹立刻产生共振发热。”
“那……他察觉到异常了吗?”
“大概率察觉到了,只是不够确定。”孙德厚沉吟道,“共振痕迹很微弱,转瞬即逝,就像人体偶然闪过的静电。他不刻意凝神探查,只会觉得一丝异样,抓不住具体问题。”
“如果他刻意探查了呢?”
孙德厚看了她一眼,语气凝重:“那他就彻底知道,你变了。”
林晚心脏骤然下沉。
“他知道什么变化?”
“以前的你,气运被抽干,命格如一潭死水,身上阴纹死寂固化,毫无波动。”
“可现在你有阴灵镇底,命格底子稳步增长,气运开始复苏流转。你的阴纹活了,能和他的阵法产生共鸣。”
“就凭这一丝共振,他就能判断出:你这一潭死水,活过来了。”
“活过来,意味着我不再是任他拿捏的死棋了?”
“对。”孙德厚点头,“他不知道你觉醒了阴灵、不知道你摸清了阵眼、不知道你已经识破所有算计。”
“但他清楚,你脱离了原本的掌控状态。接下来,他一定会频繁试探你。”
“怎么试探?”
“借各种由头打探你的状态,让陈蕊旁敲侧击,找借口让你补全资料,甚至——亲自探查你的住处。”
林晚指尖瞬间冰凉:“他不知道我住哪。”
“你签约的时候,交了全套资料。”孙德厚一语戳破,“身份证、住址、照片、生辰八字,他全都有。”
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只是以前没必要动你。如今你变数丛生,他迟早会找上门确认你的底细。”
林晚攥紧口袋里的铜钱,掌心一片冰凉: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装。”孙德厚语气坚定,“继续装弱、装累、装倒霉。”
“他摸不清你的底牌,就不敢全力出手。只要你在他面前,永远是那个写文吃力、运势衰败、撑得无比艰难的新人,他就会心存侥幸,觉得你依旧可控,不急着对你下死手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来我住处探查?”
“别怕。”孙德厚笃定道,“你命格阴灵感知极强,他带着阴气靠近百米之内,阴灵必定提前预警,你有充足时间准备。”
“他来,你就演得更惨。脸色更差、状态更颓、精神更萎靡,让他亲眼看着,你依旧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。”
“只要他觉得你快废了,就会继续养着你,不会贸然收割。”
林晚牢牢记在心里。
隐忍,伪装,藏锋示弱。
在实力足够翻盘之前,绝不暴露分毫底牌。
回到家,林晚心绪翻涌,完全静不下心码字。
她打开浏览器,点开自己所在的网文站点,目光落在首页的编辑推荐位上。
六个推荐位,全是老周负责的栏目。
她逐一点开书籍主页,越看心底越冷。
第一本,笔名云栖竹径。总点击十二万,收藏八千六,文笔平庸、剧情俗套,毫无爆火潜质。
更离谱的是,粉丝仅三百多,收藏却是粉丝的几十倍,数据严重虚浮,完全不符合正常网文逻辑。
第二本,笔名南山客。八万点击,五千多收藏。开篇尚可,中段剧情全面崩坏,评论区全是吐槽烂尾的声音,数据依旧异常漂亮。
第三本数据稍弱,但依旧稳稳占着推荐位,毫无道理。
第四本,她一眼认出了作者名——星河万里,张磊。
正是赵雨桐受害者名单上的人,签约一年后意外车祸离世。
这本书,停更多达一年零三个月,早已断更作废,却依旧挂在编辑推荐位上,迟迟没有下架。
死人的书,占着活人梦寐以求的资源推荐位。
凭什么?
根本不是靠质量、靠数据、靠实力。
是老周,用邪术偷来的气运,硬生生砸出来的虚假繁荣。
她继续翻找,按照签约时间筛查过往作者。
很快,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——半盏清茶,王瑶。
同样在受害名单上,曾经冲上网站月榜第三,风光一时。后续新书扑街,运势断崖式下跌,最后直接注销账号,彻底消失在圈内。
再查2020年月榜数据,老周旗下七位上榜作者,现状触目惊心。
三人勉强还在码字,两人彻底停更,一人注销消失,一人意外身亡、页面删除清空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仅剩的三个活人,两个数据虚浮注水,一个半死不活、彻底边缘化。
这一刻,所有真相彻底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