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牙在楼下,他正蹲在门口抽烟,不过还是没点燃的那种。
岑怔下楼的时候他立刻站起来。
"你怎么下来了?"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,"你伤还没好呢吧。"
岑怔:"我要去芯核动力第三产线。"
乱牙愣了一下。
"啥?"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"你疯了?铁穹现在到处都是,你去那儿干啥?"
岑怔:"去看看。"
乱牙:"看看?看啥啊?有啥好看的?"
岑怔没解释。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在找什么。但B的话卡在脑子里。
"你们是……害怕,但我……"
他想去看看,恐惧长什么样,为什么恐惧。
乱牙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挠了挠头。
"行行行。"他说,"我不管你去干啥,但你不能就这么去。"
他上下打量岑怔。
"你这样shi儿的,一过去就被抓了。"
岑怔:"你有办法。"
乱牙:"办法,我?我能有啥办法。"他指着自己。
他嘴硬,但眼睛往旁边瞟。岑怔看着他,没说话。
乱牙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"行吧行吧。"他挥了挥手,"那啥,我有个朋友,在灰狗帮干事儿的。搞得到工装,芯核动力后勤人员的。"
他抬头看岑怔。
"但是不便宜。"
岑怔:"多少。"
乱牙:"三百一套。"
他顿了一下,打量了岑怔一下。
"……我帮你出?"
岑怔:"不用。"
他从兜里掏出钱包,数了三百块,递给乱牙。
乱牙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岑怔。
"你这人……"
他把钱接过来,塞进口袋里。
"等着,我这就去拿。"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你别乱跑啊!就在这儿等着!"
岑怔点了点头。
乱牙匆匆走了。
——
岑怔靠在墙上。
上午的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,浑浊的很,照网上网友的话说,这是"达芬奇效应",呵呵。文艺点儿,那就像蒙了一层纱。
零:
〔七条产线异常。共十七台人形机,铁穹也已部署。〕
十七台。还在增加吗。
零:
〔宋律公开声明。要芯核正视意识问题,他用了"我们"。〕
这么看,宋律把自己算进去了。
岑怔:"那他现在在哪儿。"
零:
〔宋律在芯核总部门外,和记者一起。铁穹盯着,暂时还没动手。〕
岑怔:"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动手。"
零:
〔不确定。可能是因为有记者,可能不知道怎么处理。〕
以前没有过这种事。人形机走到台前,和记者说话,用"我们"。
……不知道铁穹慌没慌呢。
——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乱牙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。
"拿到了。"他喘着气,跑得满头汗,"灰狗帮的人说,绝对安全。他们从后勤通道里偷出来的,没人知道。"
他把袋子递给岑怔。
"里面有工装,帽子,还有工牌,是真的。虽然说是过期了,但门禁不扫日期的。"
岑怔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。
深蓝色的工装,上面印着"芯核动力 后勤"的字样,还有一顶帽子,还有个工牌,过期指的就是这个工牌。岑怔看了看照片——陌生面孔,跟他的长相没什么相似点。
但没关系,门禁不扫人脸,只扫码。想着的同时,他把工牌别在了胸口。
——
换好衣服的岑怔站在一面碎镜子前面。他照了照自己这身行头。
深蓝色的工装,有点大,他帽子压低了一点,这样遮住半张脸,然后整理了下别在胸口的工牌。
乱牙在旁边打量他。
"行。"他说,"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但是,我多嘴下,再问一遍……你……真要去啊?"
岑怔:"嗯。"
乱牙:"……那你小心点。"
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岑怔。
是一个旧手机。
"拿着。"他说,"我本来拿来备用的。里面存了我的号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"
岑怔看了一眼手机,没接。乱牙直接塞进他兜里。
"拿着,别废话,难得遇上处的来的。"
他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岑怔。
"……你可别死了啊。"他的声音很小,"我还等着你来给我修胳膊呢。"
岑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——
芯核动力第三产线在锈带边缘,离岑怔现在的位置大概五公里。他走过去的,走了大概一个小时。
一路上,他看到很多人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——芯核动力。
看热闹的,还有找工作的,采访的,抗议的……就瞥那么一眼,就感觉什么人都有,乱糟糟的。
岑怔混在人群里,跟其他人相比起来,看起来没什么两样。
零:
〔门口十二人。围墙百米一个。无人机十分钟一圈。〕
岑怔低着头往前走。
大门前围了很多人,记者举着话筒,摄像机对着大门,铁穹的士兵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枪,没有表情。
岑怔没走正门,他绕到了侧面,打算走后勤通道。
零:
〔后勤通道两人。在聊天。〕
岑怔走过去,同时低着头,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。这是乱牙给他找的,里面装了一些扳手和螺丝刀。
走到后勤通道门口,两个铁穹的士兵看了他一眼。
零:
〔临时介入门禁系统。权限三分钟。〕
岑怔没停,也没抬头,继续往里走,期间只有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。
"维修的?"
岑怔:"嗯。三号线传送带异响,公司外包的修理。"
保安挥手放行。
维修工去修东西——天经地义,没毛病。
岑怔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进去。
——
第三产线很大,这里比岑怔想象的大得多。一条一条的流水线,从厂房这头延伸到那头。每一条线上都有几十台人形机,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焊接。组装。检测。
一遍又一遍。
零:
〔第三产线是展示线。全人形机配置。给客户看的。〕
〔真的量产线还是机械臂多。〕
〔但质检岗有要求必须用人形。〕
声音很整齐,给人种诡异感,也许是因为没有人的声音。没有咳嗽,没有叹气,没有呼吸,没有交头接耳。只有转动的嗡鸣,和零件碰撞的脆响。
几十台人形机,动作同步得像一个人。
抬手的高度。
弯腰的角度。
焊接的时长。
根据零的计算,这些动作都分毫不差。
岑怔走在生产线之间的通道里,低着头,手里拿着工具包,做着一个真正的维修工该做的事儿。
零:
〔多台人形机。大部分正常。十七台待机。没按规程。〕
和新闻里说的差不多。
岑怔往前走,目光扫过那些人形机。它们都低着头,做着自己的工作。
岑怔的脚步顿了半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零:
〔A区三台人形机。静止二十分钟了。〕
二十分钟。岑怔确定它们没有故障,只是他们不想动了。
岑怔走过去。
A区。三台人形机。就那么站在自己的工位前,手里还拿着工具。没动,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,像在想什么。
旁边的管理员在喊。
"喂!你们三个!干活!"
没人理他。
管理员走过去,推了其中一台一下。
"听见没有!我说话你——"
那台人形机慢慢抬起头,看着管理员。
它的眼睛是亮的,蓝色的。但里面—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管理员被它看得后退了一步。
"你、你看什么看!"
人形机没说话。它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,看了很久,久到不正常。
然后——
它把工具放下了,轻轻放在工作台上。
"当"的一声,很轻。
然后它转过身,往产线外面走。另外两台也动了,跟着它,一起往外面走。
管理员急了。
"你们去哪儿?!回来!"
没人理他。
三台人形机,排着队,慢慢往厂房门口走。脚步声完全一样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像节拍器。
周围的人都停下了,看着它们。但就是没人拦。
零:我觉得可能是打不过。
岑怔站在原地,看着它们走过去,从他身边经过。
最前面那台,经过岑怔身边的时候,稍微偏了一下头,看了岑怔一眼。只有一秒,然后又转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岑怔看到了。
它的眼睛。
蓝色的。
里面……
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零:
〔那台人形机。和你微弱共振。〕
共振?什么东西会和一个实验体共振?
可现在不能堂而皇之的去和这些家伙接触。
岑怔看着那三台人形机的背影。目送它们走出了厂房,走进了阳光里。
——
岑怔继续往里走。他要找的,不是这些已经醒了的家伙……他更想看到有没有家伙有特别的符号。
比如XN前缀,万一有什么家伙和自己相似呢。剩下的就是探知欲。
零:
〔扫描37%。没XN标记。〕
岑怔往前走,穿过一条又一条产线,一台又一台人形机。都在工作,都低着头,都没有表情。但他知道,它们中的一些,已经不一样了。
零:
〔扫描完。没发现XN系列产品。但是质检区——〕
〔自发信号活动异常。比生产区高47%。〕
〔B-17工位。峰值点。CN-7质检型。〕
〔神经网络复杂度是生产型号的三倍。觉醒概率最高。〕
47%。质检岗。CN-7。
岑怔:"带我去。"
零:
〔前方左转。第二条走廊尽头。〕
岑怔往左拐,走进一条走廊。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,门都关着。
走到尽头,有一扇门,上面写着:
"第六产线 质检室"
门是开的。里面没人。
岑怔走进去。
质检室不大,有几台检测设备,还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平板,亮着,上面是质检数据。
岑怔走过去,扫了一眼。
数据很多。他看不懂,但零看得懂。
零:
〔下载质检数据。一台CN-7。。〕
零:
〔B-17工位。正常运行。〕
岑怔:"去B-17。"
——
B-17号工位,在第六产线的尽头。
岑怔走过去的时候,远远就看到了。一台人形机,站在工位前,正在做质检。动作很标准,很流畅,和其他的没什么不一样。
但岑怔知道,不一样。
他慢慢走过去,在离它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下来,看着它。
那台人形机。CN-7型。灰色的外壳。
零:
〔CN-7质检型。基础架构……和我有73%匹配度。〕
它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零件,正在检测。
然后——
它停了下来。
它慢慢抬起头,看向岑怔。
它的眼睛是蓝色的,很亮。
它看着岑怔,它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岑怔看懂了。
它在说:
"你也是。"
零:
〔共振增强。它在试图连接你。〕
那台人形机的眼睛,闪了一下。
它低下头,继续工作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岑怔站在原地。
——
他该走了。待太久会引起怀疑的。
岑怔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台人形机还在工作,低着头,动作标准,和其他的一模一样。
但岑怔知道,不一样了。
——
岑怔从后勤通道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太阳偏西,被云遮着,没什么温度。
他沿着围墙走,往回走。
零:
〔搜捕优先级估测:A降到C。〕
C级,降了两级。他们有更大的麻烦。
更大的麻烦……觉醒的人形机。整个局势在变。
岑怔低着头,往前走,左手插在兜里。手指无意识地,又开始敲。
嗒。嗒。嗒。
岑怔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手,攥紧拳头,然后停住了。
零:
〔……抱歉。〕
岑怔没说话。他把左手揣得更深了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他到了一个路口。红灯了。他停下来,等着。
然后——
〔被盯上了。三点钟。两人。在接近。〕
岑怔的身体绷紧了。
铁穹?
零:
〔不是铁穹。改装武器。械体改造中高。锈带联盟。〕
〔还有一个热源。两百米外。在跟着我们移动。〕
岑怔:"谁。"
零:
〔心率128。械体右臂。动作模式匹配度89%——乱牙。〕
岑怔没说话。他知道乱牙会跟来,但没想到跟这么紧。
锈带联盟。
他们以为岑怔是来抢地盘的。穿了后勤工装,带了维修工具,八成是被当成抢零件生意的了。
零:
〔在往这边走。建议撤。〕
岑怔没动。他站在路口,低着头,像在等红灯。
两个人从他身后走过来,一左一右,把他夹在中间。其中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喂。"
岑怔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个人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。左臂是一条粗重的械臂。上面焊着铆钉。他上下打量岑怔。
"哪儿来的?"
岑怔:"芯核动力的。"
"芯核动力?"那人笑了一声,"那不就是公司养的狗吗,跑到锈带来干什么?"
岑怔:"修东西。"
"修东西?"另一个人也笑了,"修到我们地盘上来了?"
他往前凑了一步。
"兄弟。懂不懂规矩?"
岑怔没说话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离工具包很近。包里有一把扳手倒是可以用用。
零:
〔胜率38%。〕
38%。肋骨断了两根。左臂功能只有67%。打不过。
零:
〔建议跑。一百米外有菜市场。人多好脱身。〕
岑怔没动。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。
然后——
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两个人立刻跟上。
"想跑?"
岑怔转身,跑了。没往菜市场的方向,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。
零:
〔方向错误。那边是死胡同。〕
岑怔:"……。"
零:
〔你为什么往这边跑。〕
岑怔没回答。他跑得很快,虽然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不影响他跑得还是很快。
后面两个人在追,骂骂咧咧的。
"站住!跑得真JB快……"
"操!你他妈给我站住!"
岑怔没停。他拐进一条巷子,这个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墙。尽头是一堵墙。
确实是死胡同没错。
零:
〔我说了是死胡同。〕
岑怔停下来,转过身,靠在墙上喘气。肋骨疼得厉害。
等有钱了,改个铁肺,铁胸口,真疼。
那两个人追了进来,看到是死胡同,其中一个指着岑怔,对着同伴笑了。
“你看……”
又看向岑怔。
"跑啊!怎么不跑了?"
他们一步步走过来,故意把械臂整得咔咔作响。
岑怔靠着墙,看着他们。右手伸到工具包里,握住了那把扳手。
零:
〔估测胜率:29%。还在下降。〕
岑怔没说话。他攥紧扳手,想借此确认一件事儿。
那两个人越走越近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然后——
"哐当"一声。
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一个人从外面跳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根钢管。
"操你妈的!"
乱牙的声音。
"吃几个胆子啊,敢动我哥们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