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开是被走廊里的动静弄醒的。
有人走动。鞋底踩在木地板上,咯吱,咯吱,从这头到那头。他睁开眼,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。
天刚亮。
他躺着没动。耳朵里那个声音,一晚上没吭,这会儿也没吭。
昨晚半夜他起来上厕所,看见隔壁门缝底下透着一条光。一直亮到他睡回去。
他摸出手机。屏幕上,是前天给晓棠发的那条消息:「我明天出差,过几天回来。」后头,没有新的。
他把手机扣在床头。
下楼的时候,包子刚出笼。
楼下支着一张圆桌,铺着塑料布。老板娘一趟一趟地端——一屉包子,一盆大碴粥,几个煮鸡蛋,一碟咸菜,一碟酱黄瓜,还有一壶热豆浆。
“就这些,凑合吃。”老板娘说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曹大力先坐下,抓了个包子,咬了一大口,“什么馅。”
“猪肉酸菜的,都是自己家演得酸菜。”
“行。”曹大力说,“比服务区那玩意儿强。”
叶冰也坐下了,先倒了碗豆浆,晾着。
陈开坐下,也拿了个包子。烫,他放到嘴边吹了吹。
叶冰喝了一口豆浆。
叶冰向曹大力使了个眼色
曹大力心领神会“老板娘,二楼是不还有个人住?那个好像我一个朋友,多年没联系了,不知道认错了没,他叫啥你知道么”
老板娘面楼难色“这我可不能随便说,那是别人隐私”
曹大力听到后手摸向兜里,拿出来时手半握着,粉红色的毛爷爷露出一角,走向老娘,直接把手里的东西赛道了老板娘衣服兜里。“
老板娘见状忙说:“你这是干啥?”
但手上却没任何拒绝的动作
她四处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“我不能说,只能把登记册给你们看一眼”
说着她翻开登记本,指了指上头一行。
“就这个。早上就不在屋里面了,也没退房。”
叶冰把本子拿过来。
名字:周海。身份证号,一长串。下头是入住时间,昨天傍晚六点多。
“长什么样。”叶冰问。
“没细看。”老板娘想了想,“戴个帽子。话少。给钱的时候,手挺快。”
叶冰趁老板娘不注意偷偷把那一页拍了下来,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,发给了武盼。
陈开低头喝豆浆,听见她打字,一下,一下。
周海。
这名字他不认识。可他知道,昨天晚上那个人,是冲着他们来的。冲着那本笔记,或者冲着那张照片。
他想起照片上那个笑,后背一凉。
三个人吃完,退了房。老板娘送到门口。
天还是灰的。街上没什么人,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过去,卷起一阵灰。
曹大力把车开过来,停在路边。
上了车,往城边上开。
出了县城没多远,两边就空了。一辆拉木头的卡车从对面开过来,车上摞得老高,绳子勒着,晃晃悠悠。
“冰总。”陈开开口,“那个周海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叶冰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住店登记,随便报个名也行。”她说,“他敢报,就说明这名字查不出东西。”
陈开没再问。
曹大力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昨晚上,我睡得不实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叶冰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曹大力说,“就觉得这地方……太静了。”
开了十来分钟,土路到头,是一排平房。
院墙塌了半截。铁门锁着,锁上全是锈。门边一块木牌子,字褪没了,只剩三个浅浅的印子——林业站。
“就这儿。”叶冰说。
车停下。三个人下了车。
院里的草,长到膝盖。风一过,草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院当中一口井,井沿塌了半边,一根井绳挂在辘轳上,风一吹,轻轻晃。
三间平房,门都关着,窗户玻璃碎了两块,黑洞洞的。
曹大力走到铁门前,从包里摸出一把钳子。
“剪了。”他说。
“剪。”
咔的一声。铁门推开,吱呀——院里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陈开吓了一跳,站在原地,等心跳下去,才跟上。
头一间是值班室。
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面掉了漆的钟,停了,针卡在三点二十。
桌上一个搪瓷缸,缸底一层黑。
墙上还有一张纸,褪得发黄——一张值班表,手写的,格子画得歪歪扭扭。
叶冰凑近,看了一会儿。
“顾长河。”她说。
表上有一格,写着这三个字。字很轻,像写的人没什么力气。
第二间是仓库。空的。墙角几只破麻袋,一股霉味。地上厚厚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印子——像有人踩过,又把灰扫乱了。
曹大力蹲下去,看了看那道印子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第三间的门,锁着。锁是新的。
曹大力蹲下去看。
“这锁,新的。”他说,“别的锁都锈死了,就这把。”
叶冰也蹲下去。门槛上,一道浅浅的泥印,鞋底踩的,还没干透。
门边,一个烟头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叶冰说。
“多久。”
“昨天,或者今天早上。”
陈开站在后头,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叶冰站起来,看了曹大力一眼。
“开。”
曹大力开锁,推门。
屋里不大。一张板床,一张桌子。板床上铺着一层灰。床头的墙上,贴着一张旧年画,颜色早褪了,画上一个抱鲤鱼的小孩,咧着嘴笑。
陈开看了一眼那张画,又赶紧移开。
桌上摊着东西。
一本笔记。
牛皮纸的皮,卷着边。封面上没有字。翻开——纸都黄了,有的黏在一起。
叶冰小心地捧起来,一页一页翻。
前头几页,被人撕了。撕得整齐,一页一页往下撕。撕到后头,撕不动了——最后几页,黏在一起,揭不开。
“撕过。”曹大力说。
“嗯。”叶冰说。
她把笔记翻到最后。后头几页,字还看得清。钢笔写的,字很细,有点抖。
“门不止一扇。”
“我听它数了五年。它没数完。”
“听见它数的,不止我一个。别去找他们。”
“这地方的水,往北走。”
“要是有人看见这个本子,记住——”
最后一行,写到一半,断了。
后头的纸,是空的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叶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把最后那几页举到窗边,对着光。
“撕的人,”她说,“也没看完。”
陈开站在桌边,看着那本笔记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最后那行断字。指头底下,是纸的粗。
他脑子里,也有一个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攥,手心是潮的。
屋里翻遍了。床底下,柜子里,墙角。
床边一只木箱,盖着。曹大力掀开——空的,底下垫着一张报纸。报纸的日期,是九七年。
“九七年。”曹大力说,“他在这儿,待了五年。”
“五年前来的,第二年就……”陈开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九八年,死的。”叶冰说。
她把笔记合上,收进包里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烟头。
“前头那些页,”叶冰说,“不是别人撕的。是他自己撕的——撕下来,寄回了春城。”
陈开一愣。春城那本,他看过。
“剩下这些,他没舍得撕。”叶冰说,“这本,他留在这儿。”
“那这把锁。”曹大力说。
“后换的。”叶冰说,“有人来过,翻过。他要的前头那几页,早不在本子里了。”
陈开想起那张对折过的纸,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个人从屋里出来。
院子里,风还在吹。草伏下去,又立起来。那根井绳,还在辘轳上晃。
曹大力把剪了的锁捡起来,揣进兜里。叶冰站在门口,往院墙外看了一圈。
陈开走到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
土路那头,站着一个人。
隔着半条路,看不清脸。个子不高,穿件深色的衣服。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们这边。
“那儿。”陈开说。
叶冰回头。
那人转身,拐进路边的荒地。几步就没了。草太高,一进去就看不见。
曹大力追了两步,停住,喘着气。
“跑得快。”他说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条土路。
“没车。”曹大力说,“这地方,走路来不了。”
叶冰站在车边,没动。她看着那片草。
风一过,草全伏下去。
草里头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条土路,一直伸到荒地那头。
她看了很久,才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回到县城,天刚过晌。
三个人没回旅馆,把车停在街口。
叶冰拿着那张照片,下了车。
沿着街走,四处打量着,一直快到到街尾,一个卖山货的小摊。摊后头坐着一个老头,头发白了大半,这会儿正拿小刀削一根木头。
叶冰走上前把照片递过去。
“老人家,我打听个事,照片上的人您认识吗?能帮我看下照片上的地方在那里吗?”
老人接过照片拿着手边的放大镜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照片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别人寄的。”叶冰说。
老头又看了一会儿,拿指甲在照片角上点了点。
“人不认识,但这地方,不在县里。”他说,“这是里头的桦树林。”
“里头。”叶冰问。
“往北,进山。”老头说,“过了检查站,再往里,得走两天。那一片桦树林,早年有人打猎,后来不让打了,就没人去了。”
“您去过。”
“年轻的时候去过。”老头说,“那片林子当中,空着一块地,不长草。”
叶冰没说话。
陈开站在旁边,后背又是一凉。
“那地方,”叶冰问,“现在还有人去吗。”
“没了。”老头说,“进去的路,早让草盖上了。
回去的路上,天擦黑了。
陈开把照片要过来,拿在手里。
照片上那个人,站在雪地里。他背后那块空地,光着。
他想起卖山货老头那句话——那片林子当中,空着一块地,不长草。
跟春城那块,一样。
车拐进旅馆那条街。路灯亮了,一个一个,拉得老长。
他摸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。晓棠那头,还是没有新的。
耳朵里那个声音,忽然响了一下,很低。
“跟着咱们的那个,不是人。”
陈开的后颈,一下绷紧了。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