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铃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。
她穿过一条街,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。巷子两侧的楼阁比主街矮一些,但更精致,檐角飞翘,廊柱上刻着细密的器纹。巷子尽头有一家茶楼,三层高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匾上刻着"听雨轩"三个字。
苏铃在茶楼前停下来。
"这是我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的地方。"她说,"他办完事,就带我来这里喝茶。他喝灵芽茶,我吃蜜渍朱果。他每次都跟老板说,给我女儿多放两颗。"
她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茶楼的匾。
"听雨轩是内城最大的茶楼。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外城。我爹说,他第一次带我娘来这里的时候,我娘站在窗边看了很久。她说,外城的烟囱像树一样。她说她想起北域的林子。"
沈炼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茶楼三楼的窗户上,右手食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然后停了。
"等师兄出来,让他请我们。"陆尘说。
苏铃转过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,很轻,像是水面上跳了一下又灭了。
"对。"她说,"师兄进去的时候说'我先进塔了,你们在外面等我'。等他出来,让他请我们吃听雨轩。三楼靠窗的位置,点一桌最贵的。他卡了三十年,攒了那么多灵石,也该请一顿了。"
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比方才真了一些,嘴角弯了弯,眼睛也跟着弯了。但弯到一半,又停住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接下来几天,苏铃带他们去了神兵阁南区和北区逛了逛,每天他们三人都在茶铺见面,等到第六天早晨时,沈炼和陆尘一早就到了茶铺。沈炼坐在靠窗的位置,陆尘坐在对面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突然传讯玉简忽然亮了。
沈炼几乎是瞬间把玉简从怀里摸出来的。灵力注入,苏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比平时急了很多,带着哭腔:"沈师兄!陆师弟!你们快来修身塔——我爹说,柳青云出事了!"
沈炼站起来。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管,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陆尘跟在他后面。两人从茶铺里出去的时候,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"茶钱",陆尘头也没回,从储物袋摸出十块灵石往后一抛。
灵石落在柜台上,弹了一下,滚到老板手边。
两人赶到修身塔的时候,塔门前围了七八个人。
有穿神兵阁执事袍的,有穿铁灰色短甲的守卫,还有几个穿散修服饰的人站在外围张望。塔门半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执事站在门前,手里托着一枚玉简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。担架已经抬出来了,放在塔门前的石阶上。
苏铃站在人群边上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那串铜铃。她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铜铃被她捏得死紧,铃舌卡在壁上,一声也响不出来。她看见沈炼和陆尘跑过来,迎上去两步。
"大师兄他——"
沈炼的脸沉了下去。他推开人群,走到担架前。担架上躺着一个人,被一块灰布盖着,只露出头部。是柳青云。
他瘦了太多。颧骨凸出来,像两块石头顶在脸皮下面。眼眶凹进去,眼窝里的青黑比上次见到时深了不止一层。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,嘴唇干裂,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。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,袖子下面隐约能看到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青紫色的纹路,那是经脉碎裂后淤堵在皮下的灵力。他的右手攥着一本残卷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关节凸起,像是要把那本残卷捏碎在掌心里。
沈炼蹲下去,把灰布掀开一角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他先看柳青云的脸,然后看他的左臂,最后把手搭在他手腕上。他的手指搭上去的一瞬间,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输入一丝灵力。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段,在胸口附近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又试了第二次,还是堵在那里。第三次,他撤回了灵力。他的脸色没有变化,但收回来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搁了一息,才收回去。
"经脉碎了。"他站起来,声音很低,"从丹田到胸口的主脉断了,右手经脉也断了。修为跌到了炼气期2层。"
苏铃站在后面,攥着铜铃的手指紧了紧。铜铃响了一声,很短,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尾巴。
沈炼蹲下去,凑到柳青云耳边。
"师兄,是我,沈炼。"
柳青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……我不该贪……"
沈炼愣了一下。
"第一门功法……我修成了……玄阶,《流火七变》……入门位移功法,"柳青云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,"本来……本来可以出来了……"
他停了一下。胸口起伏得很浅,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"可我看到了那本功法名称…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……有火有雷有风……"
他的右手手指在残卷封皮上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
"我想学,想报仇……但是记不住名称……我想知道……当年那道火、风、雷龙……到底是怎么……"
他没有说完。
"柳师兄,不是你的问题,没有修成的功法,修身塔会清除相关的完整记忆,所以师兄回忆不起来。"苏铃带着哭腔的说道。
柳青云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沈炼没有说话。他握着柳青云的手,握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转向苏铃。
"传讯给师尊。"
苏铃从怀里摸出传讯玉简,注入灵力。玉简亮了一瞬,对面很快接了。
"师尊。"沈炼接过玉简,声音很稳,"师兄在修身塔出事了。经脉碎了大半,修为跌到炼气二层。神魂还在,但散了大半。人已经送出来了,现在在塔门口。"
玉简那边沉默了几息。
"我这就来。"火云素的声音传出来,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"师尊,来不及了。"沈炼说,"师兄的经脉已经开始萎缩。我知道北域有个地方能接经脉,叫白水镇,寒泉池。我送他去,现在就走。"
玉简那边又沉默了几息。
"你一个人?"
"我一个人。白水镇在北域最北边,靠近冰原。我出生的地方就在那附近。寒泉池我从小泡到大。师兄的经脉刚碎,越早到越好。"
玉简那边沉默了更久。
"……你确定那边靠谱?"火云素的声音传出来,比方才沉了一度。
"靠谱。"沈炼说。他的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,"我爹是白水镇镇长。经常有修士因为经脉受损,也去泡,泡个三年五年,都能好。费用比较贵,不过我爹是镇长,不会需要师兄灵石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师尊,我送师兄去。快去快回。"
玉简那边又沉默了几息。然后火云素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方才低了一些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:“好。快去快回。你把玉简给陆尘。”
沈炼把玉简递过来。陆尘接住,注入灵力。
“陆尘。”火云素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,“你和苏铃尽快回宗门。神兵阁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陆尘握着玉简,沉默了一息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修身塔半开的塔门上。塔门里面漆黑一片,像一张正在等待猎物的嘴。
“师尊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师兄说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本功法,有火有雷有风。他说他想知道当年那三条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他记不住功法的名称——因为没有修炼成功,所以修身塔删掉了,他想带出来记忆,必须得学会才行。”
玉简那边安静了一息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师兄十岁那年,一场大战波及了他的镇子。那道火龙、风龙、雷龙,烧了他家。”陆尘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现在同一门功法,出现在修身塔里。神兵阁知不知道这门功法的来历?这门功法是从哪来的?”
玉简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门能烧掉半个镇子的功法,出现在神兵阁的塔里。”火云素的声音终于传出来,比方才低了很多,“这件事,我也想知道。”
“师兄记不住,是因为他没有修成。修身塔删的是修不成的记忆。”陆尘顿了一下,“但如果我能修成呢?”
玉简那边安静了几息。
“你就为了这个?”
“是。”
玉简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有什么把握?”
陆尘沉默了一息。他看了一眼苏铃。苏铃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,正看着他。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他说,“请师尊相信我。”
玉简那边又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想去我不拦你。但你先回宗门,拿护心丹。没有护心丹,不能进去。护心丹能护住心脉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把玉简给苏铃。”
陆尘把玉简递给苏铃。苏铃接过去,听了片刻,脸色变了几变。她握着玉简的手指紧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,师尊。”
玉简的光暗了下去。
苏铃把玉简收好,抬头看着陆尘。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担心、不解、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低下头。

风火暴雷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