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炼愣了一下。陆尘也愣了一下。
“那天先生病了,散了学。我没回家。我去了镇子北边的山坡上。那个山坡上有一棵老梨树。我妹妹最喜欢吃梨子。她叫柳青禾,八岁,生得白净,眼睛圆圆的,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家在金沙镇南头,靠近青灵妖朝,一座两进的宅院。我爹出身在小氏族,在镇上开了间药铺。家里不算大富大贵,但衣食无忧。我没想过要修仙。我想着,长大了接我爹的药铺,娶个媳妇,生几个孩子,这辈子就过去了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
“那天我出门的时候,青禾站在门口送我,辫子还没扎好,歪歪的。她说,哥,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梨。我说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梨子还没熟,又涩又硬。我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,涩得吐出来。伙伴们笑我,我追着他们打。闹累了,就躺在山坡上。那天日头很好,天很蓝。我躺在草地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白,很慢,从北边往南边飘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天就变了。”
沈炼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。
“北边的云,从中间炸开了。一条火龙从云层里劈下来,扎进远处的山脊。火浪从落点炸开,山脊上所有的树都着了。然后是风。风从地面往上卷,把火从山脊往下推。火浪滚到半山腰的时候,第二条龙出现了。是风龙,由风拧成的,透明的,但能看见它的形状。它在火里穿梭,把火吹得更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雷下来了。雷从云层里直劈下来,劈在火龙和风龙的正中间。雷炸开的一瞬间,火和风被炸成更细、更密、更烫的碎片。那些碎片落在地上,把地面烧成焦黑,把焦黑烧成白地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炼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。当时天上有三条龙在打架。一条火龙,一条风龙,还有一条雷龙。它们在云层里盘旋,把整片天都烧着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家的方向,就在那片火烧的方向。”
沈炼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食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“我跑回去的时候,火已经烧到了镇子边上。”柳青云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“石板路是烫的。我跑过镇东头的杂货铺,铺子还在,但铺子里没有人。我跑过镇中间的水井,水井还在,但井边的木桶烧成了炭。我跑过镇子南头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那一下很长。长到沈炼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“宅子不在了。”柳青云终于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两进的院子,青砖墙,黛瓦顶,门口两棵老槐树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梁,和几堵还没完全倒塌的土墙。我爹在横梁下面。他趴着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伸向屋里。我娘在灶台旁边,还有我妹妹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当时还有野狗冲进来,啃食——“柳青云顿了顿,”我拿起棍子打死了那条野狗。”
沈炼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食指在剑鞘上停着,没有动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赤羽妖朝联合金鳞妖朝同青灵妖朝之间的一场大战。”柳青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比方才稳了一些,“战场在青灵妖朝的边境。但打起来之后,火势控制不住,往我家这边烧。我们那个镇子,就在边境线上。没有人管我们。没有人来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炼。那双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,此刻很亮,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“我恨赤羽妖朝和金鳞妖朝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们打仗,为什么要打到我们镇上来?我爹我娘做了一辈子善事。我妹妹才八岁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她只想吃一个梨。”
沈炼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有再开口。
陆尘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柳青云脸上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火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,那是上辈子在避难所地下室里翻旧书时看到的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来,但那句话自己从嘴里走出来了。
“兴,百姓苦。”陆尘说,声音很轻,“亡,百姓苦。”
柳青云顿住了。
沈炼也顿住了。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陆尘。
他们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比他们以为的要陌生得多。那句话从陆尘嘴里说出来,落在塔门前的石阶上,像是石子投入深水,一点声音都没有,却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陆尘没有看他们。他的目光落在塔门上,声音很平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柳青云看了他几息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,嘴角咧了一下,露出几颗牙齿。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比方才更亮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看着塔门。
登记桌后面的执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柳青云把铁牌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
执事低头看了一眼,在玉简上记了一笔,然后挥了挥手。
柳青云转身走向塔门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急不缓,就像那天在白玉广场上带队出发时一样。塔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,里面一片漆黑。柳青云迈步走了进去。
他最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沈炼和陆尘都听清了。
“我先进塔了。你们在外面等我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沈炼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枚铁牌。他攥了很久,指节发白。陆尘看着他,沈炼的站姿比平时紧,背脊绷着,肩膀微微往前压,重心压在右脚。
那是他惯常的站姿,在北域长大的孩子,重心总是压在前脚掌,随时准备往后撤。但此刻他的重心压得太前了,像是随时要往前冲。
“他不会有事。”陆尘说。
沈炼没有接话。他把铁牌收进怀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一道红痕,是铁牌边缘硌出来的。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,对着陆尘说:“师弟,你在这等还是先逛逛?”
陆尘看了一眼修身塔那扇灰黑色的石门。塔门已经合拢了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他想起之前在神衍阁、黑石城的时候听过不少神兵阁的事情。神衍阁的钱库里,神兵阁的器物标着最高的汇率;黑石城的矿务司里,周德顺提起神兵阁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他想多走走,多看看。
“那我们先逛逛吧。”陆尘说。
沈炼点头。
两人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陆尘忽然停住。
“师兄。”他叫住沈炼,“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如果师兄提前出来了,怎么第一时间知道?”
沈炼脚步一顿。他偏头看着陆尘,右手食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两人折回塔前,走到登记桌旁。执事正低头翻着玉简,听见脚步抬起头。沈炼把火云宗令牌放在桌上。
“请问,如果进塔的人提前出来,外面的人怎么知道?”
执事放下玉简,伸手指了指塔门右侧墙上嵌着的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。石板表面光滑,上面没有字,只在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。
“这是传讯石。进塔的人身上如果带着我们神兵阁的通讯玉简,出来的时候,石板会亮。亮一次是正常出塔。亮两次,是需要接应。亮三次,是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
“是什么?”沈炼问。
执事看了他一眼,语气很平:“是出事了,让人去领。”
陆尘盯着那块石板。石板上什么也没有,但那一圈纹路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幽蓝色微光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“通讯玉简怎么办?”陆尘问。
“五十灵晶券,或者等值的货品。”执事从桌下抽出一枚巴掌大的青灰色玉简,放在桌上。玉简表面刻着和传讯石一样的纹路,“这个玉简只能在神兵阁内使用。出了神兵阁地界就失效。”
“怎么绑定?”沈炼问。
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进塔的人叫什么名字?”
“柳青云。”
执事从桌上拿起一枚空白玉简,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一划。玉简上浮出一行极淡的字——“柳青云”。他把玉简翻了个面,背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,和传讯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然后他把玉简推到沈炼面前。
“把玉简交给进塔的人。他带在身上,出来的时候,传讯石会感应到,自动亮起。名字已经刻进去了,传讯石只会感应这一枚玉简。”
“如果人在里面出事了呢?”沈炼问。
执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玉简翻了个面,指尖在背面那圈纹路上点了一下。
“如果人活着,但动不了——玉简会自动发讯。传讯石亮两次,我们会派人进去抬。”
“如果人已经——”
“玉简碎了,传讯石会暗。到时候,你们去静心疗养所领人。”
沈炼的右手食指在剑鞘上停住了。他没有再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五十灵晶券,放在桌上。执事收了,把那枚刻着“柳青云”名字的青灰色玉简推过来。沈炼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玉简表面的字很淡,但能看清笔画。他把玉简攥在掌心里,转身走向塔门。
他在塔门前停了一步。石门冰冷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他蹲下身,把玉简放在门缝下面的石槽里。那是执事告诉他的位置——门缝下方有一道极窄的凹槽,刚好能塞进一枚玉简。他把玉简推进去,然后站起来。
玉简消失在门缝里。
陆尘站在他身后,看着沈炼的背影。沈炼的肩膀绷得很紧,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走吧。”沈炼说。
两人出了修身塔所在的那条巷子,拐上外城的长街。铁炉坊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灰黑色的烟,把半个天染成暗红色。推矿车的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灰扑扑的短褂上沾满矿灰,脖子上挂着木牌。没有人抬头看他们。
沈炼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。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铺面,扫过那些铁管,扫过那些推车的凡人。他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