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云,沈炼和陆尘三人到达修身塔是午后。
塔在神兵阁内城中心,紧挨着功法校正司的院墙。
塔在神兵阁外城最深处,紧挨着功法校正司的院墙。灰黑色的石塔,高逾百丈,塔身无窗无檐,如同一根从地底刺出来的擎天石柱,笔直地扎向天际。塔基占地极广,方圆数百步,四周用青石围栏圈出一片空地。站在塔前抬头望,塔顶隐没在云层里,只能看见灰黑色的塔身一路向上,越来越细,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。脖子仰到发酸,才能勉强看到塔尖的轮廓。
塔门嵌在塔基正中,高约五丈,宽三丈有余。门扇是两块整石打磨而成,表面无环无钉,只在门楣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神兵阁·修身塔·入者自负”。字是篆书,笔画极细,却极深,像是刻进去之后又被人用刀一遍遍描过,凹槽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塔门前排着队,不断有人进去,不断有人出来。
十几个人,穿各色袍服。有散修打扮的,粗布短褂,背上背着旧布包;有宗门弟子模样的,袍服上绣着各色纹样,腰间挂着令牌;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老者,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木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
柳青云站在队列末尾,没有急着往前。他先看。
看那些排队的人,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
一个穿水蓝色长袍的年轻女修站在队首,手里攥着铁牌,指节发白。她前面的人刚进去,塔门合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低头看了一眼铁牌,又抬头看塔门。
然后塔门开了。
一个中年修士王诚【筑基期1层】从里面走出来。他走得很稳,背脊挺直,面色红润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手里攥着一本残卷,封皮完整,纸页崭新。他走到登记桌旁,把木牌交还,执事看了他一眼,在玉简上记了一笔。中年修士转身离开,脚步轻快,路过队列时,几个排队的人朝他投去羡慕的目光。
“那是第三次进塔了。”旁边一个排队的老者低声说了一句,不知道在跟谁说,“第三次才修成,地阶功法,值了。”
柳青云看着那个中年修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。
队列往前挪了一个位置。
排在第二个的是个年轻散修,灰褐色短褂,脸晒得黑红,手里攥着铁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他的靴子磨得很旧,靴尖起了毛。他前面的人进去了,塔门合上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塔门,又低下头。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两炷香过去了。
塔门开了。
从里面推出一个担架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人,闭着眼,脸色灰白,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。旁边跟出来一个穿铁灰色短甲的守卫,面无表情地把担架推到登记桌旁。执事低头看了一眼,在玉简上画了一个圈。然后守卫把担架推到墙根下放着。
墙根下已经放了三副担架。一副上面躺着个年轻人,手垂在担架边上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另一副上面的人已经没有抽搐了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着,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沫,已经发黄了,粘在嘴角上。还有一副上面的人目光呆滞,看穿着像散修。
沈炼站在柳青云旁边,看着墙根下那副担架上的人。
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江小鱼?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陆尘偏头看他。
沈炼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张脸上,年轻的,瘦削的,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那是江小鱼。沧浪派的江小鱼。暗金洞穴外,递过回阳丹给苏铃的那个江小鱼。那时候他站在沈炼面前,摇着扇子,笑嘻嘻地说“苏铃,过我这来,你姐姐跟我说了,让我护你周全”。现在他躺在墙根下的担架上,眼睛睁着,瞳孔散着,嘴角那道白沫已经干了。
沈炼的右手食指在剑鞘上敲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队列往前挪了一个位置。柳青云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从江小鱼脸上移开,落在旁边那副担架上。那副担架上的人穿着土黄色的袍服,袖口绣着山形纹路。重岳门的人。
“重岳门的。”沈炼说。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“石敢当的师弟。暗金洞穴外面,站在石敢当旁边那个。”
陆尘记得。
暗金洞穴外面,重岳门的人站在最左侧,个个背着开山镐,身形敦实。石敢当站在队伍前面,回头朝火云宗这边喊了一声“苏铃,过我这来”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矮壮的年轻人,手里攥着一枚玉筒,一直没有说话。
现在那个矮壮的年轻人躺在担架上,手指不动了,嘴角那道白沫已经发黄。
登记桌后面的执事抬起头,朝墙根下那三副担架扫了一眼,对旁边的守卫说了句什么。
守卫点了点头,走过去,把第三副躺着的那个散修推走了。
担架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
守卫推着担架拐进巷子另一头,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静心疗养所”。
沈炼看着那扇侧门。
他的右手食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
“静心疗养所。”陆尘低声念了一遍门楣上的字。
旁边排队的老者听到了,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老者头发花白,脸瘦长,颧骨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老年斑。他上下打量了陆尘一眼,然后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塔门。
“出塔没人领的修士,就送去那儿。”老者的声音很平,“神兵阁仁厚,给治。”
“治好了呢?”陆尘问。
老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牌,拇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。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:“治好了,就留在那边做事。疗养所缺人手,端药、扫地、洗衣裳,总要人干。神兵阁养着他们,他们替神兵阁做事,两不相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但陆尘注意到,他说到“两不相欠”四个字的时候,右手在木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然后停了。
沈炼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那扇侧门收回来,落在塔门上。塔门又开了,一个中年女修被扶出来,脸色灰白,但还能走。
她手里攥着残卷,步子很慢。她走到登记桌旁交还铁牌的时候,执事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修正完了?”
“修正完了,我也练成了。”中年女修开心的说道。
“你这个功法运行了1个周天吗?”
“运行过了,都有记录。”
执事随即掏出玉简,跟里面的人对话后,随即笑眯眯地说道:“恭喜获得地品功法,玉简里面有八百灵晶卷,这个是给你的奖励。欢迎下次再来。”
女修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喘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柳青云看着那个女修的背影。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,拇指摩挲着剑格上那道浅痕。他摸到那道浅痕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又摸到剑鞘口那段缠了多年的黑布,布边起了毛,他用指腹捻了一下毛边。
队列又往前挪了一个位置。前面只剩那个老者了。
柳青云终于开口。
“我们现在每人都有一枚铁牌可以进入修身塔。但你们先不要进去。”柳青云的声音很平,比方才低了一度。
沈炼抬起头。
“我先进去探路。七天。师尊给了果脯丸,一颗服下,一周不用进食。我在里面撑七天,够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七天之内我安全出来,说明里面没那么凶险,你们再进。如果这几天我被抬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那一顿很短,短到沈炼差点没察觉。但陆尘看见了,柳青云的右手小指在剑柄上微微蜷了一下,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麻烦你们把我带回宗门!”
沈炼攥着铁牌的手指紧了一瞬,指节发白。他的重心往前压了一分。
“师兄。”
柳青云看着他。
沈炼沉默了两息,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:“要不……这次我们不进去了。”
柳青云没有接话。
“师兄。”沈炼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柳青云面前,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位移功法,不一定非要修身塔。神兵阁坊市里说不定有卖的,总有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柳青云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很平,平得像一潭深水。但陆尘注意到,他握着剑柄的右手小指蜷得更紧了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十岁那年,家没了。”柳青云忽然说。

修身塔外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