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日,清早。晒场上那几本簿子还晾着,孙乾蹲在一页跟前,把纸角揭起来,看背面干没干,揭完往下按了按。
刘韬站在场边,不看页。他看的是场上那两条被人走出来的道。
晒场东边靠着册房侧门,那道散水窄,从门口到场心只有一脚宽的空当,中间还堆着几块垫石。西边沿着矮墙有一道宽道,从院墙门口一直铺到场里,人走在中间,脚底下宽宽松松。这两条道一窄一宽,都是白的,土面上那层碱壳踩过几回,踩出一条浅印子。
他先走东边那道。
他过了侧门,肩膀得先侧过去,再挪脚。脚一落地,鞋帮外侧就擦着墙根那道散水过去;走到场心,鞋帮外边沾了一层白。他站住,看了看鞋帮外侧,又看了看墙根,那道墙根的散水上留着一线擦过的痕。
他把那只鞋在手里的一张纸上蹭了两下,白末子掉下来,在纸上成一条斜的印。
他又走西边那道。
西边道宽,脚落下去是整只鞋底着地,前掌先落,脚跟跟着。他从西头走到东头,再走回来,鞋底前掌那一块沾了一层白,鞋帮外侧却是干的。
他把这只鞋也在另一张纸上蹭了两下,白末子掉下来,在纸上成一团浅的印。
两张纸摊在掌上,一张一条斜印,窄而长,靠着一侧;一张一团浅印,散在当中间。
“同一层土。”他说,“东边走的,白在外头;西边走的,白在前头。”
孙乾把册页搁下,也走了一趟。他先走东边,肩膀侧过去,走过去又回头看了看墙根;再走西边,从从容容走了一趟。
“东边那道散水窄。”他说,“过侧门得侧着身子,脚外侧避不开墙根。西边那道宽,人走在当中间,落脚偏前掌。”
“一天里,这两条道都有人走。”
“就这两条。”孙乾说,“晒场四面,南边是场心,北边是册房正门,人来翻页,道就是这两条。别的走法,得翻墙。”
刘韬把两张纸并拢在掌心里,没有放到案上去。他把纸叠了叠,收进袖口。
他在场边又站了一会儿,看那两条道。东边那道散水挨着册房侧墙,墙根积着一线白,白得比场心厚,踩上去脚底下硬,散水面上那层壳连着一道细缝;西边那道靠矮墙,白铺得匀,一路匀到场心,脚踩过去是软的,抬起来鞋底上带一层。同样一层碱壳,走出来的两道白,形状就不一样。
场边两个老弱正把那几本簿子往里挪,挪一步停一步,看脚下有没有踩到页子。他们从西边宽道走,谁也不往东边那条窄散水里去。
“这两条道,哪一条是往日走出来的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孙乾说,“晒场这一圈年年返碱,年年踩,道是踩出来的,不是谁划的。”
“那就照今日的踩法记。”刘韬说。
“使君,这一圈晒场,一天里能踩着的,就这两条道。”孙乾说。
辰时,垄头。
刘韬在土圈外三步停了一下,没进去,脚下也没往那圈土那边偏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包草叶。草叶里的白粒还干着,壳一捻就碎。他把白粒倒在掌心里,摊开,对着光看。
掌上那些白粒,大多成了圆的小壳,没什么角。他拨了拨,把几粒翻过来,看底面。有几粒底面是平的,带一道浅浅的压印,另一些底面是圆鼓的。
他把那几粒带压印的挑到掌边,另外那些堆在一处。
“石缝里那线土,底面也是扁的。”他说,“扁的那一面,贴着墙根擦过去。”
孙乾近前看了一眼。“走东边窄道,脚外侧擦墙,底面才压得平。”
“子初,看这个。”张飞把手伸过来,没碰那几粒。他把两只手掌相对摊平,掌纹最浅的那两块地方朝上,摊在刘韬面前。
“放几粒到这儿。”
刘韬把那几粒带压印的放到他掌纹最浅的地方。张飞把掌端平,走了半步,又停下。
“这块平,土打滑,留不住。”他说,“别处有沟,土就卡在沟里。”
他把掌上那几粒倒回刘韬掌边,掌心还摊着没收回。
孙乾把怀里那卷册子摊在膝上,翻到一页。晾过的那几页,角上都起过卷,压回去以后,卷边里侧那一层避着光,比别处暗。
卷边里侧那道暗影的弯处,卧着两行。
【土沾在鞋上,是跟着脚走的】
【脚从哪道过,土就替哪道记一笔】
刘韬把掌上的白粒拢回草叶里。他把草叶重新包好。
“这撮土只说到道。”他说,“说到人到不了。”
孙乾把草叶接过去,包好,收进怀里。
巳时,偏厅。
孙乾把那包白粒倒在案上,用手指弹了弹。粉末子飘起来一小片,又慢慢落回案面。
“我在北海见过晒盐的人。”他说,“盐晒到起壳,风一吹,白的能飘起来,糊人一脸。那时候我嫌白,老远绕着走。”
刘韬没有接话。他把案上那两张蹭过鞋的纸摊平,又让人把翻晒册页的值日记取来。
“翻页的事,册房里怎么轮。”
“册房里的手轮得过来。”孙乾说,“晴天翻一次,风大再压一回。散水那道窄口走起来费事,侧身进侧身出,翻页的人多半走西边宽道。赶着翻完,谁去绕那一趟。”
“东边那道,一天里走的人本来就不多。”孙乾又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刘韬说,“人少的地方,脚印才值钱。”
他把那两张纸对着案上的记录摆在一处。白碱土只在晒场这一圈,院墙外的散户进不来;晒场这两条道里,走西边宽道的多,走东边窄散水的少。
“立一条。”他说,“东道、西道,各记一行。哪一日谁走了哪道,鞋底沾在哪儿,照实记。”
“使君。”孙乾说,“记了道,就等于把这间屋的人按脚印分了帮。往后一根道上走的,与另一根道上走的,对上眼就得想一想。”
“记着。”刘韬说,“记道不记人。”
他让人去看当日翻晒的值日。那一条定下的规矩,翻页前后各由两人互看鞋底,落一格。查回来,一格落了笔,一格空着。
空的那一格,是有人翻过页,没让第二个人看。
“今日这一格,谁翻的。”
“没写。”孙乾说,“翻页的手轮着来,那一格没人签。”
“翻这一页的时候,边上没有旁人。”
“照规矩,得有。”孙乾说,“一格落笔,一格就得有人看着落。今日这一格,是空的。”
刘韬看了一眼那格空处。空处边上的栏线整整齐齐,是照格式留下的,不是随手空下的。
案角的砚池边沿上,墨干成了一小圈。旁边搁过笔杆的地方,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压痕。压痕的槽里,收着两行。
【第一条绕开的,是新规自己】
【先松的那一格,总在最熟的手底下】
刘韬把砚池往案里挪了挪。
“这一格先这么留着。”他说,“谁翻的那一页,不去问。”
孙乾把那一格又看了一遍,把册子合上。
午前,晒场。
刘韬把东道、西道两栏交给孙乾,写进当日的记册。他站在晒场边上,看着那道窄散水,又看了看那条宽道。东边那道的散水上,今日的脚印只有浅浅几处,一处挨着一处,脚外侧都擦着墙根;西边那道上,脚印一层压着一层,分不出个数,中间那一片已经被踩得发亮。
“东边那道散水,窄。”他说,“往后这一栏,写清是哪道走的就行。”
孙乾把两栏写完,笔在砚台沿上搁下,抬头。案上那两张蹭鞋的纸还摊着,一张一条斜印,一张一团浅印,他把两张并在一处,拿镇纸压了。
“使君。”他说,“这一栏记下来,东道西道就分开了。往后这两条道上谁碰着谁,册上就有个数。”
“哪一天两条道上的人换了,册上看得出来。”刘韬说。
张飞蹲下来,把矛杆顺着门槛里侧搁平,看了两眼,把矛收回来。
“俺一只脚踩得过。”他说,“两只脚并着,踩不过去。”
刘韬站在门槛外,没有跨进去。门槛里侧那道旧擦痕还在,一道压着一道,半边宽,半边窄。擦痕上今日多了一层白。先前洒下去的那层土在门里头,铺在纸边;今日这一层不在门里,它顺着门槛往外去了,白的那一头朝着门外。
他看了那道白一会儿。
“今日有人从这间屋里出去过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动,脚底下那道线在他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