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外空间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铅,带着股腐烂的腥甜味,钻进鼻腔直往肺里钻。
红孩儿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,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那张泛着冷光的催收契约。那张契约上的符文早已枯死,变成了一片死灰,她却把玩得格外仔细,指尖在契约边缘划过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抬起眼皮,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冷冷地看着下方。
“三个时辰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弥漫的雾气,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这是归零者给的最后期限。猪师弟,你那套套利方案能再跑一遍吗?还是说,你想直接把这副肉身填进债务池,省得我们多费口舌?”
猪八戒蹲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,砸在泥土里,瞬间消失。他手里攥着那串早已算不出结果的算盘,木珠碰撞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脆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红孩儿,更不敢看那团悬浮在雾气中央、由无数扭曲灵魂聚合而成的黑色实体。
“师兄,我算过了。”
猪八戒的声音发干,嘴唇哆嗦着,每一句话都像是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即使把《心经》版权拆解成最小交易单元,哪怕是一行字、一个标点符号都卖给黑市,也填不上最后一期利息。归零者的代理实体在解析我们……”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,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“只要我一露怯,它的灵魂就会顺着我的贪念钻进脑子里。把我也变成无主资产。到时候,别说我还清私债,我连这一缕残魂都留不住。”
就在猪八戒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团黑色的实体停止了蠕动。
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在它表面浮现又隐没,像是一锅煮沸的浑浊浓汤。紧接着,一股无情感的电子嗡鸣声响起,声音仿佛直接从空气中剥离出来,不带丝毫温度。
“献祭唐僧意识,豁免全员债务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残酷逻辑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,精准地切在命脉上。
“拒绝,则没收肉身,灵魂归天庭不良资产库。倒计时剩余两小时。”
雾气似乎更冷了几分,那股电子嗡鸣声在四周回荡,逼迫着所有人交出最后的筹码。
我坐在潮湿的地面上,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被抽干,只剩下一具干枯的躯壳在呼吸。脸上的皮肤已经被红孩儿撕去,露出底下狰狞的、爬满黑色债务纹路的肌肉组织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。
但我没有尖叫,也没有求饶。
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,我强行掐住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神经,不让它断裂。浑浊的眼眸里,竟然硬生生逼出了一丝清明。
我抬起头,无视了红孩儿手中悬停的刀锋,也无视了猪八戒绝望的颤抖,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团黑色的代理实体核心。
“等等。”
我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粗石在摩擦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,让周围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顿。
“你声称自己是无数修士灵魂聚合的实体。”我指着那团不断翻涌的黑色云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你的人格锚点在哪里?”
雾気が凝滞了一瞬。
“没有独立人格,你的契约在法律上就是废纸一张。”我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弧度,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,“你无权代表归零者执行‘没收’指令。你只是一个没有法律主体的算法错误。”
这是我在前世解析天庭合同时,挖下的最深的一个坑。天庭的金融体系建立在“主体明确”的基础上,而聚合态的灵魂,根本无法构成合法的签约方。
代理实体猛地静止了。
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色。紧接着,一种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从它体内爆发出来,像是无数根钢针在搅拌玻璃。
“……定义:代理人需具备独立意志。”
那个电子般的声音开始出现卡顿,节奏混乱。
“检测到:无自我认知。契约效力:0。错误。重试。错误。错误。未定义:人格。未定义:……”
它开始剧烈地冲突,黑色的雾气疯狂震荡,仿佛内部的逻辑单元正在被我的话语撕扯。
我看准了这一刻的混乱,猛地向前一步,虽然双腿早已失去知觉,只能依靠意念强行撑住身体不倒下。
“既然你无法理解‘违约’,那就用你无法解析的‘无知’做抵押。”
我吼了出来,声音在法外空间里炸响,惊起了几只在雾气边缘徘徊的阴魂。
“凡人因无知而恐惧,因无知而敬畏。这才是天庭无法量化的混沌变量。天庭可以计算功德,可以复利本息,但它算不出一个凡人心里那点没来由的、非理性的‘迷茫’。用这个,换你们的豁免期。”
“无知”是修仙界最廉价的废料,却是金融模型中最大的BUG。因为一旦引入“不可预测性”,所有的精算模型就会崩塌。
归零者停止了震鸣。
那些痛苦的脸再次浮现,但这一次,它们不再扭曲,而是带着一种困惑的、孩童般的茫然。
雾气开始消散,露出了底下狰狞的血肉骨架,却不再让人感到恐惧,只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被代码解析的荒谬。
红孩儿紧张地握紧了刀柄,刀尖微微颤动。她不懂这些晦涩的金融术语,但她本能地感觉到,那团黑色实体正在陷入某种致命的死循环。
猪八戒盯着自己微颤的手指,满脸惨白,但他没有再动。他在等待,等待那个最终裁决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那团黑色的实体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又要开始溃散。
终于,它重新发声。
这一次,那冰冷的电子音里,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迟疑,像是某种程序在强行调用不存在的模块。
“正在解析‘无知’。”
“警告:检测到深层感染。”
黑色的雾气剧烈收缩,原本庞大的实体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高密度光团。
“源文件:孙悟空。”
“数据内容:一句低语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孙悟空?那个在虚空深处死死盯着黑影、怒火即将失控的家伙,竟然把这句话藏在我的“无知”里?
光团表面开始泛起涟漪,那些黑色的雾气中,缓缓渗出一行猩红色的字迹。那字迹并非投射在空气中,而是直接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,带着灼烧般的痛楚。
那是孙悟空在分散意识时,特意留给我的最后一枚病毒。
血字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,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滴滚烫的血珠:
“记住,你曾经是个和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