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在灵山功德堂的大理石地面上,膝盖骨硌着冰凉的石纹,痛感清晰地从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。
红孩儿站在我面前,居高临下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玉牌,那玉牌通体漆黑,表面却流转着诡异的暗红光泽,像是凝固的血。
“第一世。”
她冷冷吐出三个字,手腕轻抬,将玉牌狠狠按入我的眉心。
没有疼痛,只有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灵魂,仿佛有人用冰锥凿开了我记忆的底层数据库。
“你前世的记忆,玄奘那些所谓的‘苦修’、‘求法’、‘慈悲’,现在全是我手里的抵押品。”红孩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指尖在玉牌上轻轻敲击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敢提解约?我就捏碎它。届时,你不是变成凡人,而是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。连你是谁都不记得的,行尸走肉。”
我浑身僵硬,手指在地砖上抠出几道白痕。
想逃?连思考的资格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原本在功德堂外围观的修士们,那些试图趁乱通过“做空信仰”来逃避债务的投机者,突然全部静止了。
不是静止,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住了。
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虚空深处渗出,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疯狂地钻入他们的眉心。
“别动!”我低吼,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一种诡异的窃窃私语中。
一名筑基期的修士双眼翻白,瞳孔中倒映出那些黑色丝线蠕动的影像。他的手指开始颤抖,紧接着,指甲生生嵌入了手掌的肉里。
“利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用血……还利息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,一把飞刀划破了自己的舌头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地砖上,那些血珠竟然没有落地,而是腾空而起,汇聚成一条细小的红线,钻进了空气中某处不可见的缝隙。
“噗。”
又有几名修士同时自断手指,断指在空中划出抛物线,被无形的力量捕获。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解脱感,仿佛支付痛苦比支付金钱更容易。
集体癔症。
这是归零者特有的收割方式。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一股金灿灿的光亮突然从我的识海深处炸开。
那是孙悟空。
他体内的金猴意识碎片不知为何被触发了,化作无数根金色的乱线,不受控制地在附近修士的脑海中乱窜。
“杀!”
一名金丹期修士突然癫狂地拔刀,对着身边的同伴砍了下去。刀刃入肉的钝响,夹杂着金色的灵光飞溅。
“保护本金!该死的本金!”另一名修士抱着自己的脑袋,疯狂自残,鲜血混合着金色的灵力喷涌而出,场面混乱至极,宛如地狱的预演。
金线在空气中乱舞,金色的灵光与黑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,发出滋滋的烧灼声。
我死死盯着那些混乱的人群,心里清楚,这不仅是利息的暴涨,更是信仰货币体系的崩盘前兆。
就在这时,一声尖叫划破了混乱。
猪八戒从袖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张,那是他连夜赶制的“灵魂债券”。纸张上印着复杂的灵机纹路,边角甚至沾着泥点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灵魂债券!年化利率三成!”他声嘶力竭地叫卖,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,“现在购买,终身免死!只要持有本债券,归零者就不碰你们的肉身!投个资吧,老铁们!”
一名满脸是血的修士机械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神扫过猪八戒,随手抓过一张债券。
他没有看,甚至没有检查。
他直接将其塞进了旁边那盆熊熊燃烧的灵火里。
“嗤啦。”
火焰吞噬了纸张。
没有金光闪烁,没有功德点的溢出,甚至连一丝微小的热量波动都没有。那张承载着猪八戒全部算学智慧的“金融废纸”,瞬间化为灰烬,飘散在空气中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猪八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红孩儿在旁边嗤笑出声,那笑声在混乱的功德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蠢猪,归零者不认钱,只认痛。”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灰烬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你那点金融废纸,在绝对痛苦面前,连擦屁股都嫌脏。它要的是灵魂被撕裂时的哀鸣,是你看着最爱的人死去时的绝望,是你以为自由就在眼前却被一脚踹进深渊时的嘶吼。”
猪八戒颤抖着蹲下身,手指捡起一小撮还没完全烧尽的灰。他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背,顺着脸颊滴落,砸在灰烬上,发出轻微的“嗞”声。
“它吞噬的不是钱……是痛苦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,“我刚才喊它名字时,它居然在我识海里笑了。那笑声……像钉子,一根接一根地钻进脑子,钻得我天灵盖都在发麻。”
我跪在原地,眉心的黑色玉牌开始发烫。
那种热感并不剧烈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力。
压抑了五百年的对自由的渴望,此刻竟化作了一股高纯度的黑色烟气。
它从我的丹田升起,穿过脊椎,钻出眉心,顺着那些黑色丝线的轨迹,自动流向虚空深处那个没有面孔的实体。
归零者。
我感觉到它在贪婪地吸食着我的“欲望”。
每一次吸吮,它无形的身躯便膨胀一分,原本死寂的虚空深处,竟闪过一丝猩红的红光,像是饥饿的野兽露出了獠牙。
它喜欢我。
它喜欢我这种明明想要挣脱枷锁,却又因债务而不得不自断羽翼的“优质燃料”。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功德堂扭曲变形,那些自残的修士、癫狂的金光、燃烧的债券,全都变成了一幅幅跳动的抽象画。
“不对劲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红孩儿猛地掐住我的脖子,她的五指如铁钳般收紧,但我竟然感觉不到窒息,因为她掌心的温度直接冻住了我的呼吸。
她俯下身,那双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“你这颗‘自由之心’的纯度,比灵山佛牌还高。”
她轻声说道,手指在我颈动脉处摩挲,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上架拍卖的天价藏品。
“这利息……够我晋升了。”
黑暗在四周合拢,归零者的丝线开始向我缠绕而来,而我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自由,被当作商品,称量,标价,然后割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