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流深处,没有光,只有无数碎裂的镜面漂浮在粘稠的黑暗里。
我站在一片由镜面拼成的虚妄平台上,脚下是深渊般的虚无。周围围着一圈人影,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身上带着修仙界特有的气息,但此刻,那些气息黯淡得像是一堆即将过期的优惠券。
指尖戳在一块布满裂纹的镜面上,我感受不到温度,只有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指骨钻入脑海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,而是孙悟空那张布满血丝的脸,眼神涣散,带着某种被强行切断后的混沌。
“别装了。”
我收回手指,对着那片碎裂的镜像冷冷开口,声音在虚空中回荡,显得干涩而尖锐。
“这堆破烂里,真正清醒的只有三斤半。”
周围那群落魄修士的呼吸声凝固了一瞬,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又硬生生逼自己留了下来。他们看着我,眼神里混合着恐惧、贪婪,以及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爆发的疯狂。
我环视一圈,目光扫过那些枯瘦的手指和闪烁不定的灵光。
“听着,我们要卖的不是命,是‘自由’这俩字的解释权。”
我张开双臂,指向周围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。那是几份正在不断刷新数据的合同,红色的利息数值像血一样往下滴落。
“归零者的账本上,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。你们欠着它的利息,睡不着觉,活不好。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我拍了拍手,全息投影中央,一个透明的拍卖台缓缓升起。上面没有实物,只有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光雾,那是被概念化的“自由”。
“起拍价零。”
我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。
“谁敢签,就能从归零者的账本里抹掉一行字。代价是,你们必须亲手把自己的‘自由’拍卖出去。第一口咬下来的,算你们运气好。咬不下去的,滚回你们的坏账区去,继续当奴隶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名修士颤抖着嘴唇,刚想开口,一股腥甜的血液气息突然撕裂了这片虚空。
迷雾翻涌,一个娇小的身影破雾而出。
她穿着一身赤红色的紧身衣,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卷轴,指尖夹着那卷轴,像夹着一根即将点燃的引线。红孩儿,地狱催收队长,如今妖族的新霸主。
她落地时没有声响,周围那些修士瞬间绷紧神经,灵光剧烈闪烁,仿佛随时准备自爆。
红孩儿歪着头,露出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想搞安保?行。”
她随手将卷轴扔在拍卖台上,那是一份《心经》的版权文书,封面上印着灵山法会的金印。
“签字,版权归我。毕竟,只有我敢把佛经当柴烧,给你挡刀。”
她盯着我,眼底的火焰比周围的光雾还要刺眼。
“你的团队太烂了,唐僧。那堆破烂连归零者的利息都付不起。想要保命,就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。版权是我唯一的筹码,也是你的免死金牌。”
我没有动,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底。
那里有一瞬间的闪躲,但很快被傲慢掩盖。
“你早知道‘离婚协议’藏在那份合同背面。”
我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冷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“你护着我不为别的,是拿我的凡人身份当防弹衣。等归零者把我撕碎了,你妖族的地盘才安全。我是个诱饵,唐僧,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仇恨的活靶子。”
红孩儿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轻蔑。
她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,轻轻撕下,扔在地上。
“说穿又如何?”
她站起身,脚尖挑起那张名片,在指尖旋转。
“现在归零者的利息每息一秒翻一倍。你就算清醒,又能扛几轮?签了字,我保你活过今晚。不签,明天早上,这里只剩下一堆灰烬,和你那颗还在跳动的脑袋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,又指了指我的。
“别想太多,唐僧。在这个废墟里,道德是最昂贵的奢侈品,而你,买不起。”
周围的修士们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露出同情的眼神,有人则是一脸冷漠。拍卖台上的光雾开始加速旋转,仿佛在催促这场交易的完成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依旧顺着脊椎爬升,但这次,我的眼睛里燃起了某种东西。
我抓起拍卖台上那支朱红色的笔,笔尖在合同末尾的空白处用力一划。
墨迹未干,我抬头,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。
“合同末尾没墨?”
我指着那道划痕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我给你补一句:若归零者吞噬第一口灵魂,妖族负责赔偿双倍肉身。”
全场哗然。
那群落魄修士瞪大了眼睛,红孩儿的笑容也彻底凝固在脸上。
我盯着她,眼底没有温度,只有算计。
“你敢担保,我就敢签。”
“双倍肉身,意味着你要把你妖族核心区的精锐全部押上。如果归零者真的动手,你的地盘就是你的陪葬品。这笔买卖,你赚的是版权,我赚的是你的命。公平交易,童叟无欺。”
红孩儿盯着我,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似乎在计算风险,又似乎在评估我这个疯子的成色。
片刻后,她发出一声低笑,那笑声在虚空中回荡,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笔,笔尖刺破手指,鲜血滴落,瞬间染红了笔尖。
“好,唐僧。我就喜欢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疯子。”
她手腕一翻,妖纹大印在空气中轰然压下,盖在那句新增的条款之下。
血色的印记灼烧着空气,散发出焦糊的味道。
“交易达成。”
随着她的话音落下,身后那片沉寂的虚空突然开始震动。
黑暗深处,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出,它们没有形状,只有纯粹的恶意在蠕动。那是归零者的触手,它们感应到了这次资金流的异常,正在疯狂地试探边界。
拍卖台上的光雾瞬间凝固,变成了实体化的契约锁链,缠绕在我的手腕上,冰冷刺骨。
我低头看着那多出来的一句恶魔条款,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发紧,但我没有后退。
我抬起头,发现红孩儿正站在拍卖台另一侧,双手抱胸。
她看着我,眼神不再轻蔑,而是带着一种欣赏猎物的贪婪与好奇。
仿佛她早就知道,我会下这一注,也早就知道,我们两个人,都会在这张网上越陷越深。
“签吧,唐僧。”
她挑了挑眉,笑容里藏着钩子。
“看看是归零者的利息快,还是我的刀快。”
我握紧手中的笔,在最后的确认栏里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