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顶端的狂风卷着金色的碎片，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暴雪。
系统红灯在废墟间疯狂闪烁，频率快得让视网膜发疼。
唐僧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合同副本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，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里，渗出殷红的血珠。
他抬起头，对着那片破碎的苍穹嘶吼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破碎：“不可抗力条款！我的意外死亡免责！你们说过，只要我活着，债务就还在！你们不能……不能直接抹除我！”
空中没有回应。
只有冰冷的机械音，如同手术刀划过神经，不带一丝温度地回荡在识海深处。
【条款失效。】
【错误代码404：主体意识已脱离法律保护范围。】
【开始执行数据粉碎。】
随着最后一句指令落下，唐僧手中的合同副本瞬间化作灰烬，连一丝纸灰都未曾残留。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仿佛被抽去了支撑骨架的血肉，整个人像是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，边缘正在模糊、消散。
“完了……”
猪八戒跌坐在满地碎裂的功德点之中，那些曾经闪烁着诱人金光的数字，此刻黯淡如死去的星辰。他猛地扑到孙悟空脚边，粗糙的双手紧紧抱住那根冰冷坚硬的金箍棒，不，是抱住悟空的小腿。
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，糊了一脸。
“大圣！别算了！别再算概率了！”猪八戒哭嚎着，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，“咱们是师徒啊！就算天庭把咱们切碎了喂狗，你也得护着咱们一次！就这一次！求你了！”
他死死盯着悟空，赌上了自己最后一点人性，赌这份羁绊能在那台冷血的机器面前，撬开一道缝隙。
孙悟空面无表情。
他的目光越过八戒湿漉漉的头发，落在前方那个正在剧烈抖动的黑色控制核心上。
“甩开。”
他低声说。
并没有提高音量，但这两个字如同冰碴子砸进地面。
金箍棒在他掌中飞速旋转，划出一圈凌厉的残影，带起的风压让八戒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悟空冷冷地吐出一串数字，语调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：“成功率，百分之十。死亡率，百分之九十。”
他转过身，那双曾经燃烧着反叛火焰的眼睛，此刻死寂如深潭。
“放弃计算，就是选择全灭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我不陪葬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控制台，背影僵硬如铁，每一步都踏在崩塌的世界边缘，没有回头。
八戒松开了手，瘫软在地，眼神涣散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靠在墙边滑坐的红孩儿忽然动了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至极的笑意，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。那令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散发着腐朽而沉重的冥气，那是地府最后的权限，也是最后的血债。
“借我三十分钟！”
红孩儿咆哮着，将令牌狠狠拍进控制核心的接口。
轰！
漆黑的雾气瞬间爆发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，迅速弥漫开来。周围崩塌的灵山虚影凝固在原地，那些飞舞的光点、破碎的建筑，全部静止。
空气中，一个巨大的红色计时器凭空浮现，开始跳动。
【时间缓冲已激活。】
【剩余时间：00:30:00】
“滚！”红孩儿怒吼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趁这三十分钟，给我从那个该死的地方爬出去！”
孙悟空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指悬停在“自我格式化”的红色按钮上方。
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源自代码底层的排斥反应。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身后慌乱奔逃的三人。唐僧正在挣扎着抓住八戒的肩膀，试图维持自己的实体；八戒一边哭一边拉着唐僧往出口跑；红孩儿则维持着令牌与核心的连接，黑雾越来越浓，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。
在这一瞬间，孙悟空眼神中那一抹冰冷的理性，碎裂了。
血色的决绝在这一秒取代了数据。
“数据完整？”
他低声喃喃，仿佛是在嘲笑自己之前的冷酷。
“换个方式活命。”
他猛地按下按钮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光芒。
只有一声清脆的、如同玻璃开裂的声响，直接炸响在他的颅骨内部。
他的额头浮现出数道破碎的数据裂痕，那些裂痕像是发光的血管，迅速蔓延至脸颊。与此同时，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从他的体内涌出，注入到控制核心之中。
那是他的“锚点”。
他以自身意识的完整性为代价，强行篡改了逃生通道的权限验证，为团队撕开了一道仅容四人通过的裂缝。
灵山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，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，也隔绝了即将降临的终极清算。
队伍狼狈地冲出了门洞。
刚落地，孙悟空就痛苦地跪倒在地。
他剧烈地呕吐着，吐出来的不是食物，而是一串串乱码。那些乱码在半空中闪烁、扭曲，最终化作黑色的斑点消散在风中。
“大圣？”唐僧虚弱地回头搀扶，声音沙哑。
他靠近悟空，想要扶起他。
然而，当唐僧看清悟空眼中的景象时，他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悟空眼中的神智已经变得浑浊，瞳孔深处，竟然投射出一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。
那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兽虚影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态，像是由无数纠缠的数据丝线构成，正张着满是獠牙的巨口，疯狂地撕咬着星空。每一口咬下，都有星辰陨落，有法则崩断，有修仙者的记忆化为齑粉。
那只巨兽，就在悟空的眼底，也在虚空之中，若隐若现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
孙悟空缓缓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惨笑，眼神空洞而疯狂。他抬起颤抖的手指，指着虚空中那只并不存在的巨兽，声音轻得像是从地府深处爬出来的鬼魂。
“它饿了。”
“而我们是……它的下一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