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州县地处浙东水乡，民间税收、田赋、商税，收上来的大多是零碎散银、碎银铜板，形制杂乱，无法直接上缴府衙大库。
府衙有明确规定，上缴官银，必须是统一铸型的规整银锭。
所以县衙定下固定流程。
每月十五，县衙将整月收纳的所有碎银，统一交付县城唯一官铸银铺——老吉祥银店。
由银店工匠统一熔炼、去杂、铸模，打造成二十两、五十两两种制式官银元宝。
铸银完毕，由银店少掌柜亲自带队，押送新银至地底银库。
再由库官王天旺、县衙师爷共同在场验收、点数、入库。
入库完毕，当场落锁，县令收回专属密钥，整月库门不再开启。
三个月一次季度大盘库、解银上缴。
流程闭环，环环相扣，监管极严，几乎没有漏洞。
可偏偏，就在这密不透风的铁桶银库里，凭空丢了四千二百两官银。
更诡异的细节，才刚刚浮出水面。
慕中俯身，仔细扫过两座银架，忽然眼神一凝，开口说道：“大人，您快看。”
“失窃的银两，太过蹊跷。库内五十两大元宝，一锭未少，完好无损。所有丢失的，全部是二十两的小银锭！”
这话一出，许深远瞬间敏锐捕捉到了本案最大的反常点。
是啊！
谁盗库银，会挑挑拣拣？
正常人偷盗，必然捡大的拿，拿得少、赚得多，省时省力。
五十两元宝厚重值钱，二十两银锭分量轻、价值低。
天底下没有哪个贼，会放着沉甸甸的大元宝不动，专门费时费力，把所有小银锭搬空！
这根本不符合一切盗匪的求财逻辑！
慕中抚着山羊胡，眼神幽深，缓缓开口：“大人，依老朽看，千防万防，家贼难防。”
“此案外人绝无作案可能。地底石库无地道、无破门、无外人入口，护卫昼夜严防。唯一能悄无声息作案的，只有日日守库、熟知所有规矩的王库官。”
“说不定，是王库官监守自盗，暗中挪走小锭官银，刻意留下大元宝，掩人耳目！”
这话一出，王天旺瞬间浑身颤抖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拼命磕头辩解。
“大人明察！卑职绝无此心！二十二年职守，卑职从未动过半厘库银！卑职一生清贫，恪守本分，怎敢犯下诛九族的大罪！求大人明鉴啊！”
许深远抬手，制止了慕中的揣测，也按住了王天旺的慌乱。
“慕师爷，查案凭实证，不靠臆测猜想。无凭无据，不可妄断人命。”
他眼神沉静，心底早已开始推演。
王天旺监守自盗？
可能性极低。
他任职二十二年，历经四任县令，次次盘库清白。若他贪心，早年间无数机会，何必等到自己新任上任、最是风口浪尖的时刻动手？
再者，王天旺的清贫，是全县皆知的事。
此人节俭到近乎吝啬。
日日粗茶淡饭，青菜白粥，常年不变。身上衣物补丁摞补丁，除了一套逢公事穿的官服，再无一件完整衣衫。
他身患陈年风湿，每逢阴雨天，腰腿疼痛难忍。县城老医者给他开过偏方，白蚁泡酒，可缓风湿旧疾。
护卫、街坊都能作证，王天旺每月打酒，都要跟酒贩再三讨价还价，一文钱都不肯多花，清贫入骨，根本不似贪财之人。
但！
库银失窃，他身为直属库官，监管失职，罪责难逃，这一点无可辩驳。
许深远沉声开口：“王天旺。不论你是否偷盗，监管失守、库银失窃，你的失职之责，推脱不掉。”
“暂且交出库钥，即刻收监待审。等候本官彻查真相，再行定你罪责。”
王天旺心如死灰，垂头丧气，缓缓从怀中取出备用密钥，双手奉上。
他一生守库，清清白白二十二年，一朝翻车，百口莫辩。
衙役上前，将失魂落魄的王天旺带离地底银库，押回大牢收监。
出了阴冷潮湿的地底石库，重回地面，燥热的闷风扑面而来，让人一阵恍惚。
许深远站在库口石阶上，眉头紧锁，思绪纷乱。
四千二百两官银失窃，乃是重大公案，必须即刻上报府衙。但如今银两丢失，无法按期上缴，必然要申请延期。
他当即回返县衙，伏案提笔，飞速写就一道折子。
折子详述白州县银库离奇失窃经过，恳请府衙准许延期一月解银，给自己留足破案追赃的时间。
写完之后，他将折子递给慕中。
“师爷，即刻快马送往州府，连夜递交，务必带回知府批复，不得延误。”
慕中不敢耽搁，领命火速出城。
一日一夜奔波，次日午后，慕中赶回县衙，带回了府衙批复。
州府知府震怒，但也知晓此案离奇，无从苛责新任县令。最终下命，限许深远一月之内，彻破此案，追回全部失窃官银，逾期不破，革职查办！
一月期限，转瞬即逝。
压力，瞬间全部压在了许深远一人身上。
自此，许深远全身心投入查案，调动全县捕快衙役，四方摸排线索，层层核查。
可一连十余日查下来，所有线索全部中断，案子彻底陷入死局。
咱们细细盘一遍所有不可能，就知道这案子有多邪门。
第一，银库墙体、地面、穹顶，整块巨石砌成，糯米浆灌缝。全库仔细勘验无数遍，无任何地道挖掘痕迹、无石砖松动、无破壁痕迹。贼人绝非挖洞潜入。
第二，库门双钥管控，全程无私自开启记录，落锁严实，无撬动、无破损、无技术开锁痕迹。
第三，十二名护卫轮值，人人可相互作证，一月之内，无外人靠近库区，无异常人影、无异常声响。
第四，唯一对外通道，就是两个碗口粗细、九曲弯折的通风气孔。
气孔极小，孩童都钻不进，成人更不必说。且弯道曲折，视线不通，人手都无法伸入深处。
外人作案，绝无半分可能。
可四千二百两白银，就是凭空从密不透风的地底石库里，消失无踪。
更离谱的是，贼人精准筛选银两，只偷二十两小锭，不动五十两大锭，诡异到极致。
许深远不死心，转头深挖王天旺的所有底细。
查他履历、查他人脉、查他收支、查他往来亲友。
查来查去，结果依旧干净得挑不出毛病。
勤恳、本分、清贫、孤僻，无不良嗜好，无巨额开销，无隐秘私产，无勾结盗匪的痕迹。
唯一的特殊之处，就是他常年收集白蚁，泡酒治风湿。
就在排查王天旺居所的时候，捕快在他床底深处，搜出了一个黑漆漆的铸铁小火炉。
时值盛夏，酷暑难当，人人都穿单衣，纳凉避暑。
可这只闲置在床底的铁炉，炉内炭灰新鲜，有近期焚烧过火的痕迹，绝非冬日残留旧灰！
这个反常的小细节，瞬间被许深远牢牢记在心里。
他当即让人将铁炉带回县衙，妥善封存勘验。
线索再度转向唯一经手铸银、送银的老吉祥银店。
老吉祥银店，是县城百年老字号，独家承接县衙官银铸造差事，世代稳妥，从未出过差错。
许深远亲自登门，约谈银店少掌柜谢千寻。
谢千寻年方二十五，温文尔雅，做事稳妥，接手家族铸银生意数年，行事严谨。
面对县令问询，谢千寻回话滴水不漏。
“回大人，上月十五，一切流程照常。小店熔炼碎银、铸锭、分拣二十两、五十两官银，全程匠人在场，账目清晰。”
“当日小人亲自带队，四名伙计押送整批官银前往银库。与王库官、慕师爷当场对点、点数、验收、入库，全程公开透明，无半点缺漏差错。”
“入库完毕，当场落锁，小人带人原路返回，再无后续接触。一月以来，小店安分经营，绝无半点偷盗库银的胆量与动机。”
随后，许深远又逐一传唤当日四名押送伙计。
四人口供完全一致，相互佐证，当日入库流程完美合规，无任何异常。
所有人证、物证、流程，全部严丝合缝。
案子，彻底僵死。
许深远日日独坐书房，复盘案情，夜夜难眠。
外人不入、内官不贪、库门不开、地道无迹、银两凭空消失、偷小不偷大……
所有矛盾点堆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根本无解的死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