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清光绪七年,初秋。
浙东白州县,连日天阴,闷沉沉的暑气裹着潮湿的河风,死死压在整座县城上空。
街边的青石板路永远是潮润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,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、街边早点摊的烟火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土霉味,闷得人胸口发堵,喘不过气来。
对白州县县衙来说,这段日子,是一年里头最要紧的关口。
按照府衙定下来的规制,每三个月,县衙要清点库存官银,统一押运上缴州府大库。
今日,恰好是季度解银的正日子。
白州县新任县令许深远,到任堪堪一月有余。年纪不过三十出头,眉眼清俊,性子沉稳,做事极其细致,最擅长抠细节、破悬案,跟那些混日子的庸官完全不一样。
天刚亮透,晨雾还没散尽,许深远就带着贴身师爷慕中,外加三名精干衙役,直奔县衙后方的地底官银库。
说实话,白州县这座银库,在整个浙东地界都是出了名的固若金汤。
它不是地面库房,是硬生生在地下三十丈深处凿石建成的密室。四壁、地面、穹顶,全是整块整块的青黑巨石严丝合缝垒起来的,石缝之间灌了糯米石灰浆,坚硬赛过铁石,寻常刀劈斧凿、地道偷挖,根本无从下手。
整座银库,唯一的出入口,就是一道寸厚生铁浇筑的库门,重逾千斤,锁芯是官府特制的鸳鸯锁。
除此之外,整座密室只留了两个碗口粗细的通风孔,直通地面。而且这通风孔不是直上直下的,是特意打了九曲弯折的弯道,一来防风防水,二来防人窥探、防贼人钻爬。
别说是成年人,就算是三岁孩童的脑袋,都塞不进这狭窄弯曲的气孔。
可以说,这座银库,几乎就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地底石牢。
掌管银库的库官,名叫王天旺。
此人在县衙任职整整二十二年,专管库银安保,历经四任县令,从来没出过半点纰漏。为人死板谨慎,规矩刻进骨头里,做事一丝不苟,全县上下没人不认可他的尽心尽责。
银库的安保规制更是严苛到极致。
库官王天旺坐镇总守,底下常年配十二名精壮护卫,分四班昼夜轮值,寸步不离库区外围。日夜巡逻,风雨不歇,哪怕除夕夜,都没人敢擅离半步。
而最关键、最要命的一道锁库规矩,也是这座银库最大的安全底牌。
生铁库门的鸳鸯锁,配有两把独钥。
一把,由县衙主官、也就是许深远亲自贴身保管。
另一把,由库官王天旺贴身保管。
缺一不可,单钥绝无开锁可能。
唯有两把钥匙同时合榫拧转,千斤库门才能开启。
且规矩森严到极致:每月十五,银店铸好官银入库、每季度解银盘点,是仅有的两次开库机会。其余时日,库门永久落锁,绝不开启,两把钥匙分藏两处,绝不碰面。
谁都笃定,白州县银库,是铁桶江山,万无一失。
今日解银盘点,流程照旧。
许深远带着慕中和三名衙役抵达库口地面。按照规制,外围值守护卫全数肃立行礼。
许深远摆了摆手,开口吩咐:“你们三人守在地面入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,半步不得擅离。我与师爷、王库官下地盘点。”
三名衙役躬身领命,稳稳守在地面通道口,持枪肃立。
王天旺早已穿戴整齐,候在地下通道入口,见县令到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有度。
“卑职王天旺,恭候大人。”
“走吧,下地盘库。”许深远淡淡应声。
三人并肩,顺着蜿蜒幽深的石砌阶梯,一步步往下走。
地底通道常年不见天光,阴冷的潮气顺着石阶往上涌,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,瞬间扫尽地面的燥热。耳边只有三人沉稳的脚步声,哒哒回荡在幽深甬道里,越往下,越死寂。
曲折盘旋,七拐八绕,足足走了近百级石阶,终于抵达地底银库的千斤铁门前。
幽暗的地底,四下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通道口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天光,勉强能看清铁门厚重的轮廓。
王天旺上前一步,垂手侍立。
许深远从贴身衣襟里,摸出一柄黄铜密钥,钥匙常年贴身存放,摸得温润发亮,没有半点锈迹。
他抬手,将自己的官钥递向王天旺。
王天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,随后抬手,从自己腰间贴身的锦袋里,解出另一柄形制一模一样的黄铜密钥。
两钥合榫,严丝合缝,拼成一柄完整锁匙。
王天旺屏息凝神,将钥匙稳稳插入铁门锁芯,双手发力,缓缓拧转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闷、厚重、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,在死寂的地底骤然炸开。
千斤生铁巨门,缓缓向内挪开一道缝隙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金属银器冷味的阴风,扑面而来。
三人依次侧身,走进银库之内。
王天旺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明火亮起,又顺手点燃了库内石壁上挂着的三盏油灯。
昏黄的灯火瞬间铺满整间石室,照亮了整齐排列的两座实木银架。
木架是百年硬木所制,厚重稳固,分上下多层,专门分类摆放制式官银。
白州县的库银规制很固定,府衙统一制式,分两种。
一种是五十两重的大号元宝银,厚重方正,压手十足。
一种是二十两重的小号银锭,形制小巧,方便流通周转。
往日盘库,两座银架都是满满当当,银光沉沉,规整划一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可今日,灯火亮起的一瞬间。
许深远瞳孔猛地一缩,心底骤然一沉,下意识低低惊疑一声。
不对!
太不对劲了!
靠东侧的那座完整银架,空空如也!
架上层层隔板,干干净净,一粒银锭都不剩。
西侧银架倒是满满当当,规整摆放着一排排大号五十两银元宝,分毫未动。
紧随其后,王天旺举着油灯低头一看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手里的油灯都轻轻晃了一下,灯影乱颤。
他嘴巴微张,喉咙发紧,整个人彻底懵了,失声低呼:“怎……怎么会空了?!”
一旁的师爷慕中,也瞬间敛了平日从容,伸手抚着下巴的山羊胡,眼神骤然凝重,低喃道:“怪事,天大的怪事啊……”
死寂的地底石室,瞬间被诡异的气氛笼罩。
三人站在原地,谁都没说话,耳边只剩下灯火轻微的噼啪燃响,还有地底永恒不变的阴冷风声。
半晌,许深远强行压下心底的震惊,迅速冷静下来,沉声吩咐。
“别慌。王库官,慕师爷,你二人立刻逐架、逐层、逐锭清点。分毫不要遗漏,算清确切失窃数目。”
事已至此,慌乱无用,唯有查实证据。
两人不敢耽搁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仔细清点核对库存。
油灯灯光细细扫过每一寸木架、每一块银锭,数得一丝不苟。
半柱香后,清点完毕。
王天旺脸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声音都在微微发颤,躬身回禀。
“回大人,库存定额,本该是八千六百两整。如今实存四千六百两……足足失窃四千二百两官银!”
四千二百两!
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在光绪年间,一户寻常农家,全年勤俭耕作,省吃俭用,结余不过二三两银子。
四千二百两官银,足以养活数百户人家一整年,是实打实的巨额库银失窃大案。
按大清律,库银失窃千两以上,主官、库官,皆要重责,轻则革职流放,重则秋后问斩。
许深远抬眼,目光沉沉落在浑身僵硬的王天旺身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“王副官。本官初到任,第一次盘库,便出此惊天大案。你是二十年老库官,全权掌管银库安保,今日,你必须给本官一个交代。”
王天旺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,额头几乎贴地,惶恐至极。
“大人!卑职冤枉!卑职真的不知情啊!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极致的茫然和恐惧,急急辩解。
“上月十五,是银店按期送银入库之日。当日银锭全数验收、清点、入库、落锁。大人您亲自收回密钥,此后整整一月,卑职严格恪守规制,从未私自开启库门,从未私入银库半步!”
“库区外围十二名护卫,四班轮转,昼夜不离,夜夜巡查,无一人擅离,无一刻断岗。整整一月,库外风平浪静,无外人窥探,无异常动静!”
“卑职跟大人一样,今日开库盘点,才第一次知晓银库失窃!卑职实在不知,贼人是如何潜入、如何盗银的啊!”
这番话,句句合乎规制,挑不出半点表面破绽。
说到这儿,咱们就得好好捋一捋白州县库银的完整流程,才能懂这案子的诡异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