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已经慢慢离岸，船桨轻轻拨着海水，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。

我们一行人站在船板上，朝着岸边渔村的村民挥手道别。

海风裹着淡淡的咸腥味吹过来，远处山洞入口透进来的天光，把渔伯川和一众村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大家脸上都带着离别的客气，心里其实都憋着一口气，没找到李博士，也没完全摸透渔村和人鱼之间藏着的秘密，这次出海离开，多多少少带着一点不甘心。

就在所有人挥手告别的时候，人群后面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：“看！李博士回来了！”

我们全都顺着声音转头望过去。

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，穿着一身粗布短衫，料子和渔村村民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，朴素得看不出半点学者的样子。

他个子很高，身形挺拔，皮肤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黝黑，脸上还沾着一点点海盐和尘土，一看就是在海上漂泊了很久。

他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，裤脚卷到膝盖，小腿上布满了被礁石、海草划出来的细小划痕。

他只是远远朝我们这边随意挥了挥手，脚步没有停顿，径直朝着站在岸边的渔伯川走过去。

在他眼里，我们不过是几个外来游玩、短暂借住在渔村的普通访客，根本想不到，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个藏在大山洞穴里的海边村落，核心目的，就是来找他——李博士。

走到渔伯川面前，李博士的声音带着长时间吹海风带来的沙哑，平静地开口：“我找到了一座小岛，面积不算大，但土壤可以开垦，能种庄稼、种农作物。”

只是他脸上一点高兴的神采都没有，眉头轻轻皱着，眼神淡淡的，没有丝毫发现新大陆的激动。

很明显，这个结果远远达不到他心里预期的标准，这座小岛，只是一个勉强能用的备选，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地方。

渔伯川听完，侧过身子，抬手指了指站在船上的我们，转头对着李博士说道：“他们，就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

李博士闻言，才猛地转头，目光落在我们几个人身上，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
几秒之后，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，迈开步子朝着船边走近，高声对着我们说：“太好了，有你们几个人帮忙，我的大计，就能做成了。”

这句话一说出口，我们几个人心里都是一动。

果然，他心里藏着一个宏大的计划，这件事情，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，根本做不到，需要人手协助。

本来我们已经准备坐船离开渔村，既然李博士已经回来了，那我们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走了。

大家对视一眼，跟船夫说了先靠岸，我们重新回到岸上，心里都充满好奇，迫切想听听他口中这个所谓的宏伟计划，到底是什么。

渔伯川见李博士平安归来，脸上也松了一口气，转身回村子里准备饭。

李博士一点都不客套，落座之后拿起碗筷大口吃东西，几乎算得上狼吞虎咽。

看得出来，在海上漂泊的这些日子，他根本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饱饭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萎靡，脸色憔悴，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，身上带着一股疲惫感。

渔伯川一边给他添饭，一边劝他：“你这一路辛苦，先好好休息，别的事情不急，有什么计划，咱们明天再慢慢聊。”

李博士没有推辞，简单扒完碗里剩下的饭，回到给他安排的木屋床上，没过多久，均匀厚重的鼾声就从房间里传了出来。

我们几个人轻手轻脚退出这间屋子，走回我们一直住着的那间木屋。

关上木门，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六个人，大家围坐在木桌旁边，压低声音，开始一点点推测李博士藏在心里的计划。

李兰最先开口，她指尖轻轻敲着木桌面，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：“李博士刚刚回来的时候说，在外海找到了几座小岛，土壤可以开垦，能种农作物。我猜，他最开始的想法，是想让渔村的村民，搬到岛上去生活，走出这个封闭的山洞渔村。”

罗兰点了点头，认同李兰的推测，顺着话往下说：“你看他的神态，说起小岛的时候一点都不开心，足以说明，那些小岛的条件很差，面积太小，有短板，根本算不上理想的定居地。

在外海这片海域里，找不到面积足够大、适合长期居住、大规模开垦的岛屿。”

李海涛靠在木椅上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，提出疑问：“如果只是单纯想让村民搬家，去岛上种地，多种点粮食丰富食物来源，这件事算不上什么‘大计’，不至于让他出海冒这么大风险，更不至于见到我们之后，这么开心，等着我们帮忙。”

这话一出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我们所有人心里，隐隐猜到了这个计划的分量，但是谁都没有直接说出口，大家心照不宣，互相看了一眼。

王风皱起眉头，挠了挠后脑勺，满心疑惑地开口问道：“既然那些小岛条件并不理想，不适合长久定居，那他看见我们的时候，为什么会那么兴奋？好像我们的到来，刚好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。”

我坐在一旁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桌边粗糙的木纹，慢悠悠开口：“我觉得，他早就找到了一处真正合适的地方。

只是想要实现这件事，单凭他一个人根本办不成，需要好几个人互相配合，才能完成这件大事。

所以见到我们，他才觉得有希望。”

王风立刻追问：“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渔村的村民帮他一起做这件事？村里这么多人，人手不是更充足吗？”

李兰轻轻摇了摇头，提醒王风：“你别忘了咱们之前发现的关键点。

长期生活在这个山洞渔村，常年缺少阳光照射，村民普遍严重缺钙，很多人腿脚无力，就连正常长时间走路、负重干活都困难。

有很多体力消耗巨大、或是需要冒险的事情，他们的身体条件根本扛不住，做不了。”

刘倩倩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，眼里满是好奇，轻声问道：“那……那个合适的地方，到底会是哪里？”

我们几个人同时沉默下来，异口同声低声说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
这是实话，我们现在完全猜不到。

我们仔细梳理了一遍这片区域所有的地理情况。

外海大大小小的岛屿，李博士刚刚已经说过，只找到能勉强种地的小岛，没有发现可以大规模定居的地方。

这片区域四周被巨大的山体包围，整个渔村藏在山体内部的巨型洞穴之中。

这片大山唯一连通外部陆地的通道，就是凶险万分的巨虫谷。

巨虫谷里面遍布巨型毒虫、猛兽，环境恐怖，危机四伏。

渔村的村民根本没有办法穿过巨虫谷，但凡有人贸然进去，几乎都是有去无回，很难活着走出来。

我们一行人当初穿越巨虫谷的时候，好几次濒临死亡，拼尽全力才侥幸活着走到渔村。

就算现在要离开这片区域，我们所有人心里，也完全不想再走巨虫谷那条险路，全都希望坐船从海上离开。

王风眼睛一亮，带着一点兴奋猜测：“难道李博士在附近海域，找到了一处隐藏起来、可以长期定居的隐秘地方？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？”

罗兰立刻轻轻摇头，否定了这个猜想：“不太可能。李博士原话讲的是，在外海找到了几座能够种植农作物的小岛，他没有提起任何一处适合人类长期定居的地方。

如果真找到了合适定居的土地，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说出来，不会只提能种地这件事。”
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，窗外吹进来带着海水湿气的晚风，木窗吱呀轻轻晃动。

大家都低头思索，脑海里不断复盘这几天所有的线索，一点点拼凑线索，试图解开谜题。

我慢慢回想从来到渔村之后遇到的所有事情：腿有顽疾的村民、神秘的人鱼、阿轲和阿音这两位嫁接师、渔伯川刻意的隐瞒，还有李博士独自出海很久，归来之后一心想完成的宏大计划。

“会不会，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寻找新陆地？”我思索许久，缓缓开口：“村民身体缺钙，根源就是常年被困在不见日光的山洞里面。

这个山洞虽然能遮风挡雨，但是缺少阳光，才是困住整个渔村所有人的枷锁。

如果只是搬到小岛，小岛就算能种地，但是海上风浪巨大，台风、海潮随时可能席卷小岛，风险极高，根本不是长久安稳的家园。

李博士研究这么久，不可能想不到这点。”

李兰顺着我的思路往下分析，眼神认真：“没错。他一直在观察人鱼、研究这片海域。

人鱼和渔村的渊源很深，村民腿上的病症，也和人鱼脱不开干系。

有没有一种可能性，李博士想要找到办法，彻底解决村民身体的问题，而不是简单换一个居住地点？”

“解决腿疾？”刘倩倩小声反问：“可是如果只是治病，他一个人研究就够了，为什么需要我们帮忙？治病不需要这么多人组队协助，更算不上需要冒险出海的大计。”

罗兰托着下巴，缓缓说道：“还有阿轲。阿轲是人鱼生物嫁接师，阿音是植物嫁接师。

李博士会不会想利用嫁接相关的技术，做某种改造？但如果是生物改造，风险极大，一旦失控，后果不敢想象。

也难怪这件事不能让村民参与，村民本身身体虚弱，承担不起这种实验的风险。”

王风听到这里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如果是生物改造实验，那也太危险了。

万一出意外，不光是村民，整片海域的生态都会被破坏。

难道李博士想改造人类，让人适应海上生活，不用再依赖陆地？”

“有这个可能性，但也不一定。”李兰慢慢说道：“还有另外一个方向。巨虫谷危险，但巨虫谷的另一边，会不会有大片开阔的土地，阳光充足，土壤肥沃，完全适合定居？只是巨虫谷太难通行，普通人根本穿不过去。

李博士会不会想找到办法，安全穿越巨虫谷，打通这条通道，让渔村的人可以迁徙到山对面的陆地生活？”

我摇了摇头，说出心里的顾虑：“巨虫谷里面的巨型虫类，是这片山林原生的生态。

想要打通这条路，难度极大，还要对抗谷里的猛兽毒虫。就算我们几个有穿越经验，再次进去，也很难保证能活着出来。

而且村民腿脚不好，就算打通通道，他们也很难长途跋涉穿过巨虫谷。这个方案，可行性太低。”

大家又陷入沉思，一个个猜想不断被提出来，又慢慢被推翻。

“会不会和人鱼栖息地有关？”刘倩倩迟疑地开口：“人鱼生活在这片海域深处的水下洞穴。有没有水下空间，足够大，改造之后，可以让人在里面长期居住？但水下居住，难度太高，需要搭建供氧、照明系统，工程量巨大，单靠李博士一个人完全无法完成，刚好需要我们几个人分工帮忙。”

罗兰思索片刻，提出疑问：“水下定居。但人终究是陆生生物，长期待在水下，很难。

而且人鱼会不会允许人类闯入它们的领地，改造水下洞穴？之前阿轲也跟我们说过，人鱼和渔村之间有古老的约定，双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
一旦人类大规模闯入人鱼的海域栖息地，这个平衡会直接破碎，冲突一定会爆发。”

“那李博士会不会想寻找一种方式，让人类和人鱼共存，找到一个两全的办法，既治好村民的腿疾，又不用强行搬家，也不会破坏人鱼的生存环境？”王风猜测道。

李兰轻轻叹气：“共存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太难。这么多年，渔村和人鱼之间的纠葛太深，代价就是一代代村民的身体问题。想要打破延续这么久的旧平衡，必然要做出巨大改变。”

我站起身，走到木窗边，推开木窗望向漆黑的海面。远处海面泛着淡淡的银光，海水轻轻拍打礁石，风声缓缓传来。

“还有一件事，我们不能忽略。”我回头看向大家：“李博士这次出海，不仅仅是找小岛。他独自在海上漂泊这么久，说不定还找到了人鱼族群更深层的秘密。

阿轲是人鱼嫁接师，她掌握生物嫁接的技术，李博士会不会和阿轲早就有交流，两个人在共同推进这个计划？阿轲知道这件事，渔伯川或许也知道一部分，只是一直在静观其变。”

“渔伯川的态度很耐人寻味。”李兰点头：“他没有阻拦李博士出海，也没有主动把所有秘密告诉我们。

他知道李博士在做一件大事，但是这件事是好是坏，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
所以他既不阻拦，也不主动推动，只是等着看最后的结果。”

“那李博士为什么见到我们就觉得计划有望？我们每个人的特长刚好能补上他缺少的能力？”刘倩倩问道。

“你看我们一行人，”李兰一一细数：“我擅长心理分析，刘倩倩熟悉野外地理勘探，王风速度快动手能力强，擅长搭建设备，海涛脑控，还有主角你，应变能力强，遇到危险能快速判断，多次在险境里带着大家脱身。

李博士缺的不是村民，是具备不同专业能力，还能扛住巨大危险、愿意深入险地的小队。

村民身体受限，做不了这些专业勘探和高危工作，这就是他看见我们，会那么高兴的根本原因。”

这句话，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。

罗兰缓缓开口：“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。村民常年缺钙，体力、耐力不足，不能进行长时间海上勘探，无法进入危险区域，也不懂勘探、设备搭建、生物观测这类专业工作。

李博士的计划，要进入危险未知的地方，要多人配合完成不同的任务，我们几个人的能力，刚好补齐他所有短板。”

“那现在的问题，就是这个计划的目标，到底是什么地方？”王风再次回到核心疑问：“外海小岛不行，水下洞穴风险巨大，巨虫谷对面陆地难以通行，山洞渔村本身环境有先天缺陷。到底哪里，才是他心中理想的地点？”

我靠在窗边，脑子里不断复盘所有线索，慢慢提出一个新猜想：“有没有可能，他想要改造那几座发现的小岛？小岛面积不大，不能容纳全部村民直接定居，但是可以建立半永久的海上据点。在岛上搭建温室，大规模培育作物，解决食物问题。

同时，在据点里搭建光照设施，利用人工光源，解决村民缺钙、缺少日照的难题。

村民不用完全搬离渔村，可以两地往返，一部分人留守渔村，一部分人到小岛据点耕作。

慢慢改善身体，逐步摆脱山洞的限制。”

“听起来好像可行，但是有短板。”李兰思索着分析：“海上小岛会遭遇风暴、海啸，人工设施很容易损毁，维护成本极高。

而且想要搭建整套大型人工光照、温室种植系统，材料、人力、技术缺一不可，工程量非常庞大。

只靠我们几个人，短时间很难完成。

这算得上是一个宏大工程，也符合李博士口中‘大计’的描述。

但是，这仅仅是改善生存条件，好像还不足以让他甘愿独自出海，冒着生命危险去勘探。”

“那会不会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？”海涛开口：“比如在小岛据点的基础上，进一步研究人鱼，找到根治村民遗传腿疾的办法。

一边建立安全的海上据点作为基地，一边以基地为平台开展研究。

两件事同步推进。这就需要勘探、搭建、生物研究、应急避险，多种能力一起配合，正好需要我们所有人分工协作。”

房间里面，各种猜想来回碰撞，没有一个猜想能够完全解释所有疑点。

每一个推测，都能找到合理的地方，但同时也存在无法解释的漏洞。

夜色越来越深，海风吹得木屋微微发凉。

我们讨论了很久，脑袋都有点发胀，暂时没有办法确定李博士计划的真相。
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，”李兰开口：“李博士长途出海，极度疲惫，现在睡得很沉。

我们今晚先好好休息，等到明天天亮，等他恢复精神，自然会主动和我们全盘托出他的计划。

到时候，所有谜团都会有答案。”

大家纷纷点头，同意先暂停讨论。

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。

李博士归来，只是新故事的开端。

这个藏在山海洞穴之间，关联人鱼、嫁接术、村民世代病痛的宏大计划，到底会带来救赎，还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，没有人能提前预判。

我们各自躺到简易木床上，但是没有谁能安心入睡。

脑子里不断回放白天在岸边见到李博士的画面，他黝黑憔悴的脸，那句带着期待的“有你们帮忙，大计可成”反复在耳边回响。

我躺在床上，睁着眼望着木屋黑暗的屋顶。

我在想，李博士的计划，会不会在实施的过程里，打破渔村和人鱼维持了许多年的平衡？一旦平衡破碎，人鱼会不会发起反击？

渔伯川作为村长，心里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件事背后潜藏的风险，所以一直保持观望，没有主动出手干预？

阿轲作为人鱼嫁接师，她知不知道李博士这个宏大计划？她是支持，还是会出手阻拦？

还有村民们。他们世代被困在山洞之中，忍受腿疾带来的痛苦，一辈子很少见到真正的阳光。

如果李博士的计划成功，他们能够摆脱这种宿命。

一旦计划失败，整个渔村，所有人，还有这片海域的人鱼，都可能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。

一夜辗转，窗外的天色，慢慢从漆黑，一点点转成淡淡的灰蓝色。

海平面那边，隐隐透出一点微光，渔村的清晨，快要来了。

等天亮之后，我们就要直面李博士，聆听他藏了许久的宏伟计划。

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，接下来等待我们的，会是一场比穿越巨虫谷更加凶险，牵扯更多生命的冒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