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我定下了一件事:把柜子里的卷一本一本数一遍。
不是数本数。本数是登记的,两千多本,一本不差。数的是那批线头在一个地方、斜度一样的卷。数清楚有多少本,心里有个数。
怎么数。从上往下不行,从下往上也不行。我从八七年那格起,一格一格数。八七年是头一年,那年的卷少,跟八八年并着搁在一格里。我从八七年的第一本起,一本一本摸。摸到斜度一样的,抽出来搁在桌上,摸完一格,把那一格的数记在心里,再摸下一格。
一格里四十来本,摸完一格要一个下午。一格摸完,手指头要歇一歇。歇的时候我坐着翻两页材料,翻材料也是拿手,跟摸封底是两个劲。摸封底用的是指头肚,翻材料用的是指头尖。
数这个活,看着简单。一本一本摸过去,摸到不一样的抽出来。可数出来的数是什么数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是活结的数,是斜度一样的数,还是别的什么数。我心里想数的是哪一样,一开始清楚,数到后来就混了。混了也没停。停不下来,一是因为开了头,二是因为停下来就更说不清了。一个数不清的数,比没有数还难受。
第一天摸的是九〇年那格,摸出来三本。三本搁在桌上,我看了看,又搁回格子最里头去了。搁回去是因为桌上不能搁太久,摆一摞卷占地方,别人看着也不好说。
柜子是铁的,绿的,四层。第一层放当年的,第二层放上一年的,往下越放越旧。放满一层就往下一层腾。腾的时候把整格抽出来,一份一份对着顺序放回去。一个格里四十来本,厚的搁底下,薄的搁上头,免得压坏。二十年的卷都在这儿,一本一本,一本不差。我守这个柜子守了十五年,哪一个格里搁的是哪一年的卷,闭着眼也知道。知道也只是一格一格地知道,合起来是两千多本,两千多本我就说不清了。
第二天摸八七、八八那格。这一格里有六几年的卷混着。六几年的纸软,摸起来跟后来的不一样,摸着摸着容易走神。走神了就得回头重摸,重摸那几本,摸完还是那个数。这一格摸出来一本。
这一格里六几年的卷,封皮上有名字,名字是毛笔写的,写得大。六几年抄卷的人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字在,人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这些卷搁在柜子最里头,一年也翻不到一回。
摸出来的这几本,我拿纸记了一下。不用簿子,用一张废纸,写上年月和编号。写完把纸折起来,夹在抽屉最里头那卷线的轴上。立在轴边,不摊开,看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废纸是抄坏了的记录纸,一面已经写满了,我写在背面。背面写着字,正面还有字,两个方向对着。这样的纸抽屉里有一沓,都是抄坏的,攒着当草稿纸用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各摸了一格,一格摸出来两本,一格一本没摸出来。
大概是摸到第五格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,把前四格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个,一个,两个,零个。合起来六个。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还是六个。可这一遍过完,我又拿不准头一格到底是三个还是两个了。
心数这个东西,数少的时候牢,数多了就虚。头一格是凭记性的,后头几格才落到纸上,凭记性的那个数,最不牢。
入了腊月,柜子里还有二十来格没摸。反正摸到哪儿算哪儿。
腊月里的活都是收尾的。报年终的表,清这一年的账,把第一层的卷腾到第二层。腾格的时候,我把整格的卷抽出来,放在桌上,一份一份看封脊上的年月,按年头排好,再一份一份放回格里去。二百来本,摆了一桌子。排的时候不看线头,也不摸封底,就是排。排完放回去,一格里还是四十来本,顺序跟原来一样。忙了两天,腰酸。
腊月里的事多。要报年终的表,要清这一年的账,要把一年的卷从第一层腾到第二层。腾格的时候我把没摸完的格里那些卷记了个数,腾完再摸,摸的还是原来那些。
冬天干这个活有个好处,手不出汗。夏天摸卷,手一潮,纸就软,摸出来的方向不准。冬天手干,摸上去涩,涩了才摸得准。不好的是冬天手僵,摸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搓手。搓手搓热了再摸,摸一会儿又僵。一个下午下来,搓手搓了十几回。屋外的风从窗缝里进来,纸角会被吹得翘起来,翘起来的纸得压回去再摸。压纸用的是两块半截砖。
我要干什么,开头是清楚的。摸一遍,把不一样的挑出来,数清楚有多少本。挑出来干什么,没往下想。想也没用,挑出来的卷还是所里的卷,我还得一本一本搁回柜里。搁回去以后,哪几本不一样,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这个知道有什么用,说不出来。说到底,就是手上有个数,心里有个底。底有多大,不知道。
摸封底摸了一冬天,手指头肚上起了一层薄茧,不疼,就是摸纸的时候钝一点。钝了以后,摸线头得比平时使劲,使劲摸出来的深浅,跟不使劲摸出来的,又差一点。
摸之前我先把手擦干,手在裤子上擦两下再摸。摸的时候从角上往里走,走到鼓包停一下,往两边探。探完了,手翻过来,用指背在封底上拍一下,拍是把纸理平,理平了再看下一本。这个过程我自己都没觉得慢,一天下来能摸十来个格。摸完了把卷搁回去,搁的时候看封脊,找到那一格,往里塞,塞进去再把旁边的推平。
抽屉里搁着订卷的家伙,针两根,线一小卷白棉线,半盒红印泥,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,盒里搁着顶针。桌上还有半盒火柴,是点灯用的。
一本一本摸。
那一格我摸完了。
那几张记数的废纸,我搁在线的轴上。搁到腊月,有一张纸的角被线磨破了,上头的字缺了一个数。那是一本九二年的册数,前头是十七还是十九,说不上来。
摸卷的那几个月,我没跟人提过一个字。提了也没用,这话开口就要从头讲,从九二年那本活结讲起,讲完别人还听不懂。何况我心里也没个数。没数的话说出来是散的,别人接不住。所以我就是自己摸,摸完了自己记。记在废纸上,废纸折起来夹在线轴上。夹着的那张纸,我每隔几天会拿出来看一眼,看一眼再折回去。有一回线轴倒了,压住那张纸,纸角压出一道折,折正好压在册数上。
摸卷那阵子,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桩大事。有一回所里来了个外乡人报案,说在集上丢了钱袋。李广田问了半天,问出来他自己把钱袋搁在卖菜的摊子上了。钱袋找回来,一个子儿没少。卷上落的是遗失,已找回。
开春以后接着摸,柜子里还有二十来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