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时。
静默回廊入口,晨雾稀薄,斑驳岩壁湿冷刺骨。
独臂老矿工早已等候在此。
他身侧立着五人,统一灰褐色旧皮甲,无宗门徽记,干净利落。
五人气息沉敛,站位散漫却暗藏章法,无声封死入口所有突袭角度。
全场死寂。
老矿工浑浊目光扫过准时现身的萧凡、洛冰凝,无波无绪。
唯一的右手拎起破旧布袋,转身踏入回廊深处。
五名队员默然跟上。
动作整齐如千百次演练,顺势将萧凡二人裹入队伍中后位置。
不核心,不垫底,是监视,亦是制衡。
萧凡挑眉,不语。
反手扣住洛冰凝手腕,稳步跟上。
越往回廊深处走,死寂越重。
吞声吞震的诡异特性,层层叠加。
全员催动回音核。
无言语,无动静。
仅凭手势与极细微的韵律星力沟通。
整支队伍透着职业化的冷酷漠然。
无人好奇,无人窥探,甚至无人多看洛冰凝面具一眼。
所有人的心神,只锁死前路黑暗与脚下生路。
这份无视,反而最安全。
胜过一切虚情假意。
行进半个时辰。
前路浮出一层水波扭曲的光膜,明暗不定,摇摇欲坠。
老矿工抬手,全队骤停。
他从布袋摸出一枚骨钉,似玉非玉,似骨非骨,钉身暗沉,针尖藏一缕微银。
蹲身,抵着光膜边缘岩面,缓慢刻绘繁复古纹。
纹路成型的刹那,针尖银芒入岩,图腾一亮,转瞬隐没。
动荡的光膜骤然稳定一瞬。
膜后景象,清晰展露——
一片死寂荒芜的黑色大地。
“紧跟。”
老矿工沙哑声线经回音核传来,失真冰冷。
“旧径之门不稳。出去少看天,少开口,勿擅自移动。”
话音落,他率先迈入光膜,身形如水投入,无痕淹没。
队员依次跟进。
萧凡紧了紧洛冰凝的手心,两人并肩跨入光膜。
视野剧烈扭曲,天旋地转。
下一瞬,双脚落上黑色砂砾。
土质松软,自带诡异吸力,死死拽着脚踝,不肯松脱。
空气干烈刺喉,混杂厚重锈气与陈年血垢的腥冷。
抬头刹那,心神骤压。
无日,无月,无星。
天幕是一片凝固淤血般的暗紫,沉沉低垂,覆压万物。
高空悬着几团浑浊深紫气旋,缓慢轮转,像天地溃烂的淤伤。
整片空间极不稳定。
远景轮廓时时拉扯、错位、断裂、重叠。
现实如破旧画布,随时可能撕碎崩塌。
余光所见之物,与直视所见之物,时常错位颠倒,令人神魂发晕。
队伍立刻缩成菱形战阵。
老矿工开路,两翼护卫,一人断后,一人游走侧方。
对萧凡二人,看护为辅,监视为主。
前路每一段看似平整的荒地,每一块普通黑石,
老矿工都会驻足、落钉、锚定。
骨钉入地即隐,只留刹那微光,抹平局部空间乱象。
“他在锚定安全路径。”萧凡低声传音,“这片荒原的空间,无时无刻不在崩解。”
洛冰凝微颔首。
她的感知远比萧凡敏锐。
荒原深处弥漫的极致空寂与冰冷,正持续冲刷神魂。
全靠眉心印记微光默默抵挡、消解。
可抵挡之间,印记深处,悄然翻涌着陌生躁动。
队伍辗转绕行,避开数处剧烈扭曲的空间乱流,钻进一片相对稳固的空间气泡。
此地波动平缓,暗紫天光均匀洒落,视野稍稍舒展。
骤然,左翼队员抬手握拳,全身僵滞。
全队瞬间敛尽所有气息,死寂戒备。
萧凡顺着目光望去。
三十丈外的黑砂之中,半埋着一具残破金属牢笼。
材质非铜非铁,泛着死灰惨白。
栏杆锈蚀断裂,摇摇欲坠。
笼中,蜷缩着一道人影。
姿态极致扭曲,是临死前极致痛苦的定格。
大半躯体被灰白色结晶覆盖、包裹、蔓延。
不是冰霜,是活着的矿物,缓慢侵蚀血肉。
半透明晶壳之下,皮肉纹理扭曲错乱,
密密麻麻的暗紫纹路,如虫豸般缓缓蠕动、爬行。
仅存半张人脸干枯贴骨,双目紧闭。
就在队伍驻足的刹那——
晶化侧脸的菱形晶石内,
两点残烛般的幽光,骤然亮起。
一道破碎、尖锐、裹挟无尽恐惧与疯癫的神念,强行砸入所有人脑海。
“别靠近……”
“它在下面……”
“假月……吞人……”
“我们在被它计时……”
杂音刺耳,神魂胀痛。
一名靠前队员眉头紧拧,下意识挪步上前,欲查究竟。
“退后!”
老矿工厉喝炸响,满是惊怒与凝重。
“是时蚀者!”
“被荒原时间碎片侵蚀的活死人!身上嵌着空间锚点,碰之即引灾!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笼中晶化躯体骤然爆发出扭曲光浪。
不照明,不灼热。
只拧碎光线,搅乱时空。
嗡——!
整片空间气泡剧烈震颤。
暗紫天幕翻涌涟漪,中心向内塌陷。
仿佛有一尊无形庞然存在,隔着无尽时空,被锚点惊动,垂眸凝视此方天地。
同一瞬。
洛冰凝浑身剧震。
眉心一直压制的印记,不受控制地迸发银白微光。
微光不烈,却精准对上时蚀者的扭曲波动。
不是对抗。
是同源底层规则的,深层共鸣。
嗡鸣贯脑。
一片残破、扭曲、失真的地图碎片,强行灌入洛冰凝识海。
山川崩毁,河道逆流。
天地中心,无城无殿。
只有一枚吞噬光线、坍缩空间的——黑日。
洛冰凝闷哼一声,指尖彻骨冰凉,反手死死攥住萧凡手臂。
“共鸣引来了游荡者!”
老矿工语速急促,神色决绝到极致。
断臂衣衫之下,金锐锋芒轰然暴涨。
比昨夜斩碎影噬之时,更凝练、更霸道、更一往无前。
无形刃气凝巨刃,撕裂空气。
他不斩人,不斩笼。
一刀锁定牢笼下方砂层锚点,欲连笼带尸、连带整片异常空间,劈入地底裂缝!
金锐裂地而下!
千钧一发。
笼中蜷缩的时蚀者,猛地抬头。
完好半脸双目紧闭,晶化侧脸幽光大炽。
干裂唇瓣无声开合。
洛冰凝识海,清清楚楚落下两个绝望冷字:
“母巢。”
下一瞬。
天际尽头,无风起浪。
一道遮天蔽日的洪流,无声平推而来。
不是水火土石。
是扭曲光影、破碎色块、断裂时空线条、错乱维度残片,纠缠翻滚凝成的浩荡天潮。
所过之处,黑砂抹平,空间消融。
万物具象尽数褪成死寂苍白。
洪流未至,威压先临。
感知被剥离。
视野模糊。
听觉远去。
触觉麻木。
连思维都开始崩解涣散。
全队僵立原地。
不是不动,是根本动不了。
神魂、感知、意志,皆被无形力量锁定、拉扯、抽取。
老矿工劈出的金色锐芒,在时空洪流的碾压下,寸寸涣散、摇曳、黯淡。
他脸上,第一次彻彻底底,浮出绝境之色。
九星神脉在萧凡体内疯转极致,硬抗神魂剥离的窒息剧痛。
他死死攥着颤抖冰凉的洛冰凝,
望着那片吞灭天地的时空浪潮,
喉间发紧,发不出半声。
这浪潮,不带杀伐。
它只带走——
一切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