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后,我在簿子上添了一行。
添这一行的时候是晚上,在屋里,点着煤油灯。灯芯剪短了,火苗不高,照着簿子一页。
这一行我写的是:九二年十一月第十七,线头活。
写的时候我用了抄笔录的笔法:年月在左,后面跟着册数和页数,末了注一句。这样写,看着跟别行的格式一样,混在里头不显。
写的时候手没抖。写完我看了一会儿,又拿笔把它划了。划的时候横着划,划了三道,划到看不清字。
划了不是因为它不对。大概是这个缘故。是因为它写在簿子上,簿子搁在抽屉里,抽屉不锁。这么说也不全对。抽屉不锁,可我那本簿子搁在最底下,上头压着材料,翻不到。划了是因为写下来就坐实了,坐实了就是一件事。一件事就要弄清楚,弄清楚要费工夫,费了工夫不一定有结果。
还有一个缘故,是我说不出口的。划了是因为写下来以后,那几个字就不再是我的了。写出来就是给别人看的,哪怕别人看不见。我心里的事,一写成字就站到我对面去了。
不写下来,那几个号搁在脑子里。脑子里搁得住。搁得住是多长,不知道。脑子里的东西不占地方,也不用钥匙。这么想,我心里松一点。松一点以后又过来了,因为脑子里的东西也会掉,掉了就找不回来。簿子上的字掉了还能看,脑子里的掉了就是掉了。
两头都不牢靠。写在纸上,纸会被人看见;搁在脑子里,脑子会忘。我拿不定哪一头更稳。
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。第二天干活的时候还在想,抄材料抄错了一个字,划掉重抄。重抄的时候手底下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填,填完一行看一眼。
簿子这个东西,是我自己的。所里不发,是我自己拿纸订的。纸是记录纸裁下来的边角,裁齐了,拿线订上。订的方式跟订卷一样,两孔,绕一圈,系死结,线头塞在左角。本子不大,揣在兜里正好。写的时候得找个平的地方,膝盖上不行,字会歪。桌上最平,可桌上通常堆着材料。我都是晚上回屋以后写,桌子空着,灯点着,一页一页往下写。写到半夜,灯油费得快,油瓶见底了才收笔。收笔以后躺下,脑子里还是那几个号。
簿子上的那一行,划掉以后我又看过几回。看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看的时候手指头按在那三道横上,按一会儿就松开。纸上的沟还在,字也还在,只是给划在底下。这一行我一直没舍得撕。撕了那一页,前后两页的字就搭不上;留着,翻到这页的时候心里顿一下。
簿子我是随身带的。不干活的时候揣在褂子兜里,干活的时候搁在抽屉。揣在兜里的时候,走几步它能碰到腿,一碰就知道在。搁在抽屉的时候,抽屉一开就在最上头。
那天我把它揣在兜里回屋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短了,火苗小,光只够照半张桌子。我把簿子摊在桌上,把划掉的那行又看了一遍。三道横划得很匀,间距差不多。划完了还能看出原来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都在那三道底下站着。那三道横划得很重,笔尖把纸压出了沟。对着灯看,纸背面能摸到三道沟。我摸了摸,摸完把簿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
入秋以后天凉得快。九月中就有人穿夹衣了。所里的炉子还没生,屋里有点凉,抄材料的时候手僵,写得慢。慢也有慢的好处,一行一行填下去,填完了看着齐。
秋里的活比夏天轻。麦收过了,玉米还没收,场上空一阵。空的时候人来所里少,一天也就一两桩。我抄材料抄得快,抄完剩下的工夫就看卷。看的还是那几年那些卷,翻来翻去就那么些。看多了以后,卷上的字都熟了,看一遍就知道下一页是什么。熟到这个地步,再看就看不进什么了。看不进也得看,看着看着,眼睛就到一个地方去。
秋里的事不多,有一件是一件。
那一行字,就那么搁着。总之那一阵子,簿子翻得比从前少。
入秋以后所里的事照旧。麦收过了,场院上又热闹,为地界吵的,牲口跑进人家地里吃了庄稼的,东头两家为晒场的一尺地吵了三天的,一天来两三份。李广田问,我抄。他的腰更不行了,坐着的时候要往椅背上靠,靠一会儿又坐直,坐直了再靠。他桌上那个药瓶换了一个,比原先的大。桌上还有一盒烟叶,纸包着的,包纸的边角卷了。反正他冬天来得少,那盒烟叶搁着没人动。
秋里的事一天两三件,件件都不大。有一件是西街的两口子吵架,女的回了娘家,男的来所里报了个走失。李广田问清了,让人去娘家领。男的去了,过了三天又来,说媳妇不回来。李广田说那就先不回来。卷上落的是家庭纠纷,自行和解。自行和解这四个字是我写的。
小齐走后半年,所里又来过一次人,是县上派下来检查档案的。来的人翻了一上午,翻了几个格,记了几行,走的时候让我在单子上盖章。盖的是所里的章,红印泥,蘸的时候印泥干,盖出来一半清楚一半模糊。来的人说没事,就这样。
小齐是去年开春调走的。他走那天把桌子收拾干净,抽屉腾空,搭了下午去县上的车。他走以后,他订过的那些卷还在柜子里。摸到反手的线头,就知道是他订的。他那批卷不多,一年订不了几十本,零零散散夹在几年的格里。有一回我翻到一本,摸到反手,愣了一下,才想起是他订的。想起他订的卷,就想起他系结的时候那个反手的劲,绕得别扭。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周师傅,卷的事我不懂,你懂。他说完就上车了。
他的桌子空了半年,后来搬来一张新的,给人坐。新来的是个刚分来的小伙子,抄材料抄得慢,字写得不匀,一行字高高低低。小伙子也姓周,跟我同姓。他问我怎么抄得快,我说抄多了就快了。他说他抄多了也快不了。这话我没接。
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看的东西都是一样的,看不出哪一样跟哪一样不一样。这话我没跟他说。说了也没用,不好说。
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。早上起来院子里一层水,柿子树上剩的几个柿子被雨打得歪着。我把院子里一辆自行车挪到屋檐底下,车座上积了一汪水,我拿手抹了。抹完车座还是湿的,湿的坐着凉,我在座子上垫了块布。骑到街上,布就掉了,掉了也没回头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