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摞卷我在桌上摆了两天。
摆在桌上不敢搁回柜子。搁回去了就乱在两千多本里,再抽就得重新摸一遍。桌上摆着一摞卷,唐玉梅进来问过一回,我说在核页数。她看了看,说这么多。我说过两天就收。
核什么。核这一摞是不是我订的。
订卷的人和抄卷的人不是一回事。字是抄的人写的,线是订的人穿的。有的卷是甲抄的乙订的,有的是甲抄的甲订的。要认线是谁穿的,只能看线,不能看字。
我先翻字。翻字能排掉一批。八七年到九〇年,抄卷的是我,可订卷的是老周,那几年卷都是老周订的。那一摞里翻出来两本的字是八七、八八年的,这两本我排掉了,大概不是我的手。剩下的,字是我的,或者小齐的,或者更早一个抄写员的。
订的是谁,字上看不出来。
字是活的,线是死的。这不是说字有灵性,是说字认得出人。一个人写二十年字,一笔一划哪个偏,哪个收得急,都留着自己的毛病。我认字认得准,所里几个人抄的东西搁一块儿,闭着眼摸我也能摸出是谁的字。线不行。线就两个方向,缠两圈跟缠一圈,剩下的都在手势里,手势一停就没了。
所里抄材料的一共没几个人。陈怀山不抄,他写的是结论。李广田不抄,他问。抄的是我,后来是小齐,再后来是新来的小伙子。三个人的字摆在一块儿,差别很大。我的字平,笔画粗细一样;小齐的字小,挤在一处;小伙子的字散,一行字占的地方比我的宽。抄材料的活儿换来换去,纸上的字也跟着换。翻卷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几年是谁抄的,这是一点不难的事。不难是因为看得多,看得多了,字跟人对得上号。
我试过一个笨办法。拿这一摞的斜度,跟柜子里我确定是自己订的卷比。柜子里有一批卷,封脊上的年月是我写的,字也是我的,那几年所里就我一个订卷的,那几本铁定是我订的。把铁定的跟这一摞搁一块儿摸。
摸的结果是:近似,但不全一样。铁定的那几本,斜度有一个小小的差,差在收手那一下。我收手的时候手指会往回带一点,带出一个小弯。反正那一摞里,带弯的多,不带的少。这一摞里,有的带弯,有的不带。带弯的多,不带的也有两本。
哪一本是我的,哪一本不是,就这样混在一块儿,认不出。说不上来哪几本离我近,哪几本离我远。
认出来也没用。真是我的手,也是很多年前的手,那几年的事我现在说不清了。二十年,两千多本,我说我记得,我自己都不敢说死了。
认不出还有一个缘故。二十年的卷两三千本,我一个人订过的不下一半。订的时候不看,订完就入柜,入柜就忘。我认得我的字,认不出我的线。字有横有竖,一笔一笔都在,长得什么样我记得住。线是绕在孔里的,摸一下是这么回事,摸两下还是这么回事。想凭线认出自个儿的手,得先有一样东西:一个我知道是别人订的卷,拿来跟自己的比。这样的卷,我手上没有。没有对头,就没有分别。
抽屉里的东西还是那几样。针两根,一小卷白棉线,半盒红印泥,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,盒里搁着顶针。这些平时不动。
手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,看久了就都是对的。这跟认字一样,看自己的字看了二十年,越看越顺眼,顺眼就是看不出毛病。要看自己的毛病,得跟别人的搁在一块儿。
那几天唐玉梅来得勤,一天进来三四趟。她来是说纸的事,说领的纸快用完了,问要不要再领。我说领。她说完就走,走的时候看一眼我桌上。
所里那年夏天还出过一桩小事。北街一户人家的院墙塌了一角,塌下来的土堆到路上,挡住半条街。户主说是邻居家的树根顶的,邻居说是墙自己老的。李广田去看了两回,看了树根,树根离墙还有三尺。最后墙是户主自己砌的,砌完往边上让了半尺。
那阵子镇上抓了一回赌。几户人家夜里凑在一块儿推牌九,有人报了。王继成带人去的,抓了五个,收了三十几块钱。问话问了两天,钱退了,人各罚五块。卷上落的是参与赌博,情节较轻,予以批评教育。
抓赌那回我在所里守着电话。那天晚上所里就我一个人。电话响了两次,一次是县上问有没有事,一次是打错了。我坐着抄了半页材料,抄完把手插在袖子里,冷。桌上有半盒火柴,我划了一根,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。反正那天没我什么事。
抓赌的时候我在所里。王继成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,说那家人家的院墙塌了半截,从塌的地方翻进去的。那家人家养了条狗,拴在门口,见人叫了两声,被主人喝住了。十点多王继成他们回来了,进门就嚷嚷,说那家的狗凶,咬了人的裤腿。裤子撕了一道口子,那人没受伤。第二天那人来所里换裤子,穿的是条旧的,裤脚上补着一块布,布的色比裤子深。
那家人家我去过一回,是前年送材料。院里摆着两张方桌,桌上有牌,牌是竹背的,边上磨白了。当时没多想,这回听王继成说那两家推牌九,脑子里就对上号了。对上号也没说什么。
我试过把那一摞跟柜子里随便抽的卷混着放。混着放,再一本一本摸,摸到那一摞的时候手上会顿一下。顿的那一下说不出是为什么,就是那几本摸上去跟旁边的不一样。跟旁边的哪儿不一样,我说不出。说不出的事,就是没抓住。
还是那样的抽屉,还是那样的卷,就是多了一摞不能搁回去的。不知道这一摞要搁到哪天。
夏天过了一半,屋里闷。档案室的窗户白天开着,晚上关,关的时候把窗销插上。院里的柿子树上结了小柿子,青的,一簇一簇。风一吹,叶子响。
那一摞卷摆到第三天,我把它收进了抽屉。抽屉搁不下,摆成一摞横着放。唐玉梅第二天又进来,看见抽屉里塞着一摞卷,说这么塞抽屉要坏的。我说拿出来看看页数。这回我没说过两天。
抽屉里的那一摞,我后来又摸过两回。摸的时候把抽屉抽出来,摊在桌上,一本一本摸过去,摸完搁回去,抽屉推上。推上的时候抽屉有点卡,卡在中间那一段,得往上抬一点才推得进。
认出来也没用这句话,我又想过一回。想过以后还是那句话:认出来也没用。总之认不出就认不出,认得出也动不了手。
入了秋以后,抽屉里的那一摞我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