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印砸在玉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轻颤。
玉帝的贴身秘书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仙,但他此刻的气势却如暴雨倾盆,咄咄逼人。他指着听政室中央的我们四人,声音尖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:“八十一期还款,最后一笔利息。若今日不配合压低灵山估值签字,即刻没收你们四人的肉身抵押权!这是天庭的最后通牒!”
周围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。妖族代表们交头接耳,目光中满是狐疑与恐惧。他们知道,一旦我们的肉身被没收,那些早已质押的天庭“功德贷”就会瞬间违约,连带着他们这些担保人的信用评级,也会一夜之间跌入深渊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,手中的金箍棒横搁在膝头,微微散发着冷冽的寒光。
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猪八戒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金丝眼镜——那是他最近养成的装模作样的习惯,试图用这种伪文人的姿态来掩盖他眼底深处的疯狂。他缓缓展开一张写满复杂微积分公式的羊皮纸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翻阅一本精美的菜单。
“老板,请看。”
猪八戒的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恭维,他的手指沿着羊皮纸上一条剧烈波动的曲线滑动,最终停在了一个陡峭的下行拐点上。
“这是灵山底层资产的隐性价值曲线。这里标红的是未来三年内,灵山法会预计产生的功德现金流。如果我们强行低价收购,不仅无法覆盖利息,更会触发全修仙界对天庭信用的做空预警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,盯着主位上的玉帝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换句话说,您现在签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在给天庭的股价埋雷。一旦市场发现天庭在操纵估值,恐慌性抛售会瞬间击穿我们的防火墙。”
大厅内的空气凝固了。
玉帝原本威严的面容瞬间僵硬,像是被冻住的冰层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羊皮纸上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吞咽声在死寂的听政室中格外清晰。
他猛地站起身,法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无形的威压。
“暂停听证。”
玉帝的声音沉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启动内幕交易调查程序,全员接受灵力监测。”
他抬起手,原本指向我们的手指此刻却微微颤抖,不知是指向那张充满威胁的公式表,还是指向他内心深处那股无法抑制的慌乱。他知道,猪八戒这个“理财天才”,早就在暗流中布下了天罗地网,而此刻,不过是露出了冰山一角。
就在此时,我化作了意识的一缕残影,身形瞬间模糊,化作一只灰扑扑的苍蝇,顺着通风口的缝隙飘出了听政室。
视野变得杂乱而阴暗。
我停在一根布满灰尘的梁柱上,复眼视角下,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粗糙的马赛克,但听觉却敏锐得如同金毛犬。
五道黑影。
它们贴着墙壁无声地滑近,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但那份肃杀之气,却像冰冷的毒蛇,顺着通风管道爬进了我的感知。
那是天庭的“清道夫”小队。
五个身着黑袍的修士,脸上戴着统一的青铜面具,手中握着淬了“蚀骨毒”的锁链。锁链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紫光,那是专门针对我们这种“高风险资产”设计的物理消除工具。他们正呈包围之势,对准听政室的大门。
目标很明确:在听证会结束前,肉体消灭。
一旦我们死亡,债务主体消失,天庭的资产包就会变成坏账,而清道夫小队的KPI——“不良资产清零”,也将完美达成。
我在梁柱上停顿了一秒,随后振翅飞向更深处,试图寻找突围的路径。但就在这时,听政室内传来了茶杯碰撞的清脆声。
我迅速返回原形,落在唐僧身后的阴影里,目光锐利。
玉帝正背对着我们,似乎在翻阅卷宗,而那位老秘书则神色紧张地整理着衣袖。混乱之中,唐僧站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,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他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灵茶,走向站在两侧、满脸戒备的妖族长老。
“各位长老,茶凉了就不养心了,请尝尝新到的雨前龙井。”
唐僧的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怯懦,这让那些妖族代表稍微放松了警惕。
就在那位妖族长老伸手去接茶杯的瞬间,唐僧的手指轻轻一翻。
没有杯子落入他的手,只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鹤,借着敬茶的动作,如雪花般精准地滑入了他袖口的暗格里。
同样的动作,以惊人的速度重复着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……
唐僧的面容平静得可怕,他的双手在衣袖中飞舞,那些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鹤,像是不知疲倦的幽灵,钻进了在场每一位妖族代表看不见的死角。
这是“不可抗力条款”的副本。
那是我从合同深处抠出来的毒药。根据条款规定,若债务方在“极端物理胁迫”下签署协议,则该协议自动视为无效,且所有担保人的连带责任即刻解除,转化为独立债务,需各自承担全部本息。
换句话说,只要妖族代表们签了字,他们就将彻底失去天庭的庇护,成为孤家寡人,而他们的信用评级,将在瞬间归零。
一位年轻的妖族弟子先一步打开了掌心展开的纸鹤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煞白,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。他猛地抬起头,双眼瞪得滚圆,惊恐地看向四周,又看向那一张张沉默的脸。
“这……这意味着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崩溃的哭腔,压低声音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“这意味着我们若配合天庭,将自动丧失所有担保资格!我们将被彻底抛弃!我们要自己扛下所有的利息!”
恐慌。
如同电流般,在这间封闭的听政室内瞬间炸开。
原本还有些暧昧的沉默,此刻变成了惊恐的死寂。妖族代表们疯狂地翻找自己的袖口,那些纸鹤在微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“谁干的?”
“这是天庭的局!”
“不!这是逼我们反水!”
嘈杂声、咒骂声、抽气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听政室厚重的红木大门上,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。
“砰。”
那是清道夫小队的破墙锤击中了门板。
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木板崩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,灰尘如雨般落下。
而满场妖族代表那惊恐的尖叫,恰好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,尖锐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出,完美地盖住了从门外传进来的、属于死亡的脚步声。
我也在这声掩护中,缓缓拔出了金箍棒。
刀出鞘的锐响,极轻。
但在死寂与尖叫的缝隙中,它如同闪电般划破空气,指向那扇即将破碎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