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大厅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灌了铅。
金色的雷霆余波刚刚消散,残留的臭氧味在穹顶下盘旋,混合着灵山特有的檀香,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陈腐的霉味。这里不再仅仅是佛门圣地,此刻,它是天庭最大的不良资产处置现场。
我坐在前排左侧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箍棒的尖端。
面前的桌面上,摊开着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《西天资产评估表》。这三张表并非来自同一只笔,甚至不是同一批纸张。我用毫毛幻化的术法,将其伪装成了天庭审计司的标准公文,但细微处的墨迹走向却截然不同。
第一张,估值高昂,标注着“灵山法会核心IP”;第二张,估值中等,只计算了土地与法器;第三张,估值接近于零,备注栏里冷冷地写着“建议强制清算”。
它们散落在桌上,像三张不同的死亡通知书。
我抬起头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佛前灯烛,直直刺向高台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。玉帝端坐于九座金椅之上,面容威严得近乎刻板,但他的眼神却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珠子,正在飞快地拨动着什么。
“玉帝老儿。”
我冷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硬生生切断了大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我指着那三张表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您这是要按市价卖,还是按尸价卖?”
玉帝的眉头微微一挑,身后的文武百官顿时乱了方寸。有人想要上前呵斥,却被两道隐形的结界死死拦在原地。
坐在对面的猪八戒没有动。
他的长嘴微微翕动,在桌底悄悄咬碎了一枚随身携带的算珠。清脆的碎裂声被他的咀嚼掩盖,外人只当是他饿了。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,玉牌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两个鲜红的篆字——违约。
他悄无声息地将玉牌滑过桌面,塞给了斜侧身坐着的妖族代表。那妖代表是个尖嘴狐狸精,接玉牌时手指剧烈颤抖了一下,随即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猪八戒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光,他对着狐狸精的耳廓低语:“听见没有,下一轮竞价前,把阴债全抛了。”
狐狸精猛地睁大眼睛,眼中满是惊恐,但猪八戒已经收回了目光,恢复了那副憨态可掬、甚至有些呆滞的模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流动性收割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地府监控室,红孩儿正对着一个破旧的传音玉简咆哮。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,伪装成市井间常见的、带着哭腔的散户抱怨:“妈的,阴德债券明天就到期了,还不上了,还要不要做人了?快跑,这破天庭是骗子的,都别信!”
这条消息像病毒一样,正通过地府的阴脉网络,飞速蔓延至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看向中间的唐僧。
他端坐在中央,双手死死攥住袈裟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,眼底闪过一丝想要揭开真相的挣扎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那份合同里藏着的“不可抗力条款”,在想如果说出自己是“坏账”这个事实,是否就能触发违约机制,从而让这场闹剧终止。
但他最终没有开口。
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微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他不敢动,因为每一次犹豫,都会导致团队背负的利息激增。他只能在沉默中,看着自己的灵魂在债务的重压下一点点扭曲。
“肃静。”
玉帝敲响了法槌。
那声音并不响,却仿佛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脉上。
“本庭宣布,灵山剩余价值由天庭央企以九折优惠全盘收购,评估结果即刻生效。”
九折。
我冷笑一声。他们不仅要收割我们的功德,还要把灵山这块最后的净土,变成天庭央企的提款机。
玉帝的宣告刚落,大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那些妖族代表们面如死灰,佛门弟子们低眉顺眼,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既定的命运。
但我不接受。
我猛地站起身,金箍棒重重砸在听证桌中心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木纹崩裂。棒尖精准地戳穿了桌面那张被替换的评估表,直接扎进桌面下方的石台里。
透过棒尖戳出的那个洞,一行原本被遮盖的小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字迹微小,却清晰得刺眼:**“解释权归天庭所有。”**
玉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肥硕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
猪八戒抽出了藏在袖中的那张泛黄的纸——那不是纸,而是一张“空头支票”,是我们之前截杀灵山傀儡时获取的金融凭证。
他在玉帝面前挥舞着那张支票,高喊:“依据合同第八条,流动性危机期间,报价无效,请重新挂牌!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玉帝握着法槌的手指关节发白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死死盯着我,目光中燃烧着怒火,却更多的是一种被猎手反咬了一口的震惊。
沉默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,玉帝缓缓将法槌放下。他没有发作,也没有下令逮捕。他只是从宽大的龙袍袖口中,掏出了一份泛黄的旧合同。
那合同的纸质粗糙,边缘已经磨损,显然历经了漫长的岁月。
他站在高台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缓缓撕去了合同的最后一页。
碎片飘落,尘埃在金色的光束中飞舞。
而在被撕去的那一页背面,赫然露出一个巨大的、烫金的印泥痕迹。
印泥的颜色依旧鲜红,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那四个字,像是一个诅咒,静静地躺在那里:
**“最终解释权归佛祖。”**
玉帝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的脸色,从铁青变成了灰白。
大厅内,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那声音如同波浪般蔓延,紧接着,是死寂。
原来,真正的庄家,根本不是天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