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相撕开了灵山财报的封皮。
那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拆解一台报废的精密仪器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铺垫，他甚至没有多看唐僧一眼。
“啪。”
一份盖着朱砂大印的《功德点通胀曲线图》被狠狠拍在法桌上。纸张边缘因用力过猛而卷起，尖锐地刮擦着玉质桌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唐僧瞳孔骤缩，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图上。
红跌绿的K线，像是一条条垂死的静脉，蜿蜒在漆黑的羊皮纸上。
无相指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红线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内死寂的空气。
“你们拜的佛祖，正在把你们的信仰当抵押品卖空。”
“这曲线，不是预测，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。”
无相转过身，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闪烁着数据流的光：“你们以为自己在积累功德，实际上，天庭CFO观音女士正在把你们的虔诚打包成期货，卖给地府的秃鹫资本。每念一声佛，你们的信用积分就被稀释一分。”
唐僧的手指在颤抖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胸前那串早已失去光泽的念珠，每一颗珠子里都封印着前世的坏账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唐僧的声音干涩，“合同里写明……”
“合同？”
无相嗤笑一声：“合同是给小白鼠看的。你们不是小白鼠，你们是猪仔。”
话音未落，大殿侧门处传来一阵阴冷的风。
地府判官袖袍一甩，无数黑色的纸片如同暴雪般倾泻而出。
那些是阴德债券。
它们在半空中悬停，每一张都散发着腐朽的尸气。
判官捏起其中一枚，在指尖轻轻碾碎。
黑色的粉末洒落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年棺材的味道。
“阴德折价百分之五十抛售。”
判官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骨头。
“谁敢接盘，就让他死前听见自己棺材板合上的声音。这是地狱的规矩，也是天庭默许的垃圾回收协议。”
孙悟空蹲在高高的横梁上，金箍棒并没有出鞘，而是化作了一缕金色的数据流，直接注入了灵山核心的交易终端。
他的嘴角咧开，露出一个血腥的弧度。
“做空，开始。”
他对着屏幕轻声说道，仿佛在哄一个孩子入睡。
“让这西天，变成鬼市。”
终端屏幕上，原本维持着微弱绿色荧光的盘面，瞬间被红色的瀑布吞没。
价格跳动的数字不再是稳定的整数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跳跃。
-3%。
-10%。
-45%。
整个灵山的大殿剧烈震动起来，不是地震，是恐慌共鸣产生的物理震荡。
猪八戒瘫软在地上，但他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旁边那个正在疯狂操作护盘符箓的灵山CFO。
CFO满头大汗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十指在符箓阵列上敲击得火星四溅。
他在试图启动“国家外汇储备”护盘。
但就在几秒钟前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已经响彻了整个核心控制室：
【外汇储备余额：零。】
CFO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个数字，仿佛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谎言。
之前的通胀已经掏空了所有缓冲垫，而现在，空头进攻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“完了……”
CFO瘫软在玉椅上，双腿发软，望着窗外惊恐逃窜的信徒，喃喃自语。
“面值破了。”
就在这个时刻，猪八戒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最后一卷东西。
那是一卷《心经》真迹。
纸页泛黄，上面残留着他前世作为财务天才时的批注，密密麻麻，全是计算债务成本的公式。
这是团队手中最后一块优质资产，也是唯一能用来抵消违约金的救命稻草。
猪八戒看着CFO那副鬼样子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咬紧牙关，腮帮子鼓胀得通红。
“老子不装了！”
他怒吼一声，将那卷珍贵的真迹狠狠砸向地面。
纸张撕裂，墨迹飞溅。
“这破经文，谁爱要谁要！老子的债还清了，剩下的都是你们的！”
这一砸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的散户信徒们彻底崩溃。
他们看着被毁的真迹，又看着CFO绝望的脸，最后看向那不断跳水的股价。
理智在一瞬间断裂。
“快跑！别买了！血本无归！”
“挤兑！必须现在挤兑！”
大殿外，原本秩序井然的长队瞬间溃散。
人群像决堤的洪水，疯狂撞开山门。
无数香火钱堆积如山，却无人敢买一张佛票。
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功德点，此刻成了烫手的毒药。
法会的音乐在混乱中突兀中止。
死寂蔓延。
只有纸张落地和人们哭喊声交织在一起。
唐僧猛地站起。
他看着满地被抛弃的经文与债券，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。
他弯腰，捡起那卷被猪八戒砸毁的《心经》残页。
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，鲜血滴在泛黄的古纸上，迅速晕开，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。
唐僧抬起头，对着玉帝所在的方向，嘶吼出声。
“债务冻结？”
他的声音回荡在崩塌的大殿里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啊，那就让清算来得更快！”
就在此时，灵山高层的金殿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是惊堂木落下的声音。
沉闷，有力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。
一个经过扩音处理的声音，冰冷地在大殿内外响起，盖过了所有的喧嚣。
【检测到系统性风险失控。灵山进入‘破产保护期’。】
【所有债务冻结。】
【等待天庭‘重组方案’下达。】
【在此期间的任何交易行为，将被视为恶意破坏，予以武力清除。】
声音落下，人群停滞了。
那些正在逃窜的信徒，那些还在抛售的散户，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，僵硬在原地。
破产保护。
在修仙界的金融法则里，这意味着一种特殊的“安全屋”。
所有的追债者必须停下脚步，所有的清算程序必须暂停，所有的市场行为必须冻结。
这是一个真空期。
一个没有任何规则约束，但也没有任何机会的真空期。
孙悟空从横梁上跳下，落在唐僧身边。
他看着远处那扇缓缓关闭、落闸的灵山大门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保护期结束，才是真正的清算时刻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唐僧，低声说道。
“玉帝不会放过我们，但他也不会直接杀掉我们。他会让我们活着，看着这所房子一点点塌下去。然后，在废墟上建起更高的墙。”
“所以，别停。”
“在这段冻结时间里，我们要做的不是逃跑，而是把最后一颗钉子，楔进玉帝的喉咙。”
猪八戒也挣扎着站了起来，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锐利。
“免息窗口。”
他嘟囔着这个词，像是在咀嚼一块美味的肥肉。
“我们还有三天。三天后，重组方案下达，利息翻三倍。”
“三天，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。”
唐僧握紧了手中的残页，指节发白。
他看了一眼孙悟空，又看了一眼猪八戒，最后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墟上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他说。
而在灵山最深处的黑暗里，一道加密的光束，悄然穿透了层层禁制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