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相尊者的虚影就悬在那卷滴血的竹简上方,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烬,摇摇欲坠。
我抬起手,指尖已经划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正落在虚影半透明的轮廓上。
“签了这份保密协议,利息归零。”我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眶,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,“但你的肉身抵押权,归我。”
这是我在合同里找到的唯一活路。只要把无相的肉身在法律意义上剥离出灵山的资产池,他就是自由的个体,而我们也能从“终身追缴名单”上被摘下来。
无相的虚影剧烈闪烁了一下,露出半张腐烂的面孔,皮肤像干燥的树皮一样剥落。他发出一声嗤笑,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在摩擦。
“你们这群坏账,拿什么付我五千万功德点的咨询费?”他嘲弄地看着我,“连本金都还不清的穷鬼,也想谈收购?”
孙悟空的金箍棒重重砸在地上,青石地砖瞬间崩裂。
“别听这老狗的!”他怒吼着,浑身金毛炸起,眼中凶光毕露,“一旦暴露违规记录,玉帝的讨债队半个时辰内就能把我们骨灰都扬了。你疯了?为了这点破事,把命豁出去?”
我知道他在怕。他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连累整个团队进入“破产清算期”,从此连翻身做妖的机会都没有。
但猪八戒没有看孙悟空,他默默地掏出了那本厚重的账本,封面是磨损的牛皮纸,里面夹着无数张泛黄的票据。他走到无相虚影前,用笔杆敲了敲那个并不存在的肩膀。
“老孙,你只知道打,不懂算。”猪八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——那是他用妖骨打磨的,此刻镜片后闪着精明的光,“别急,用你手里的灵山做空逻辑,配合唐僧手里的‘不可抗力条款’,咱们不付现金。”
他抬起头,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付的是预期收益。”
无相愣了一下,腐烂的嘴角微微抽动,似乎对“预期收益”这个词感到了一丝新奇。
我深吸一口气,展开竹简后附带的那卷宗。这是我从灵山内库偷拍下来的部分文件,其中混杂着大量被标记为“机密”的条款。
我指着其中一行极小的小字,声音颤抖但清晰:“看见了吗?《心经》版权条款第81款——当持有者发生重大违约,且违约行为导致资产实质性灭失时,债务自动豁免。”
我看向无相,眼神锐利:“无相,你现在的状态,就是违约。你的肉身被隔离,你的灵识被封印,你在灵山的‘优质资产’身份早已名存实亡。你违约了,所以,你的债没了。”
虚影上的瞳孔骤然收缩,原本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。
“成交。”他咬牙切齿,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,露出黑洞洞的牙床,“但你最好记得,我欠你一笔人情。事成之后,我要去地府。”
孙悟空警惕地眯起眼,手中的金箍棒微微下沉:“地府?红孩儿那个催收队长正好在那蹲着,你是想投胎还是想被清算?”
无相轻蔑一笑,身形开始快速消散,像是一杯被打翻的茶水。
“记住,空头支票不是废纸,是未来的自由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带着一丝癫狂的快意,“现在,启动计划。”
他走之前,留下了最后一句话,像是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刻下的烙印。
“地府的入口,就藏在灵山股价跌破面值的那一刻。”
话音落,虚影彻底消失。
巷子里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远处灵山法会的钟声再次敲响。这一次,钟声里似乎多了一丝慌乱。
我收起竹简,掌心还在流血,但痛感让我保持清醒。
猪八戒翻过身,快速在账本上记录着刚才的逻辑链条,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“逻辑通了,”他头也不抬,嘴里喃喃着,“利用无相的违约身份触发第81款,公开他持有的内部违规记录,制造信息不对称。当市场发现灵山的核心资产是‘不良资产’时,恐慌性抛售就会发生。股价跌破面值,触发强制平仓,那就是我们的窗口期。”
“窗口期能有多长?”我问。
“取决于天庭的维稳速度。”猪八戒抬起头,脸色苍白,但眼中透着赌徒般的兴奋,“如果我们动作够快,也许能撑过三个香头。三个香头,足够我们完成做空对冲,拿到‘免息批文’。”
孙悟空蹲在一旁,抱着抱子,沉默了片刻。他跳起来,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符纸,那是之前黑市交易剩下的“隐匿令”,虽然只能维持瞬间,但也够用了。
“动手。”他说。
我们三人潜入了灵山外围的交易广场。这里是修仙界最大的现货与期货撮合中心,巨大的灵光石碑上滚动着实时的功德币汇率。
此刻,广场上人头攒动,各种妖族、仙族、佛族弟子在这里交易。空气里弥漫着贪婪和恐惧的味道。
猪八戒找了个角落,支起一个小摊,伪装成一名普通的“资产分析师”。他面前摆着几卷竹简,上面写着《灵山流动性危机深度报告》。
孙悟空则混入人群,利用他的“不良资产期”身份,故意在几个大耳旁散播谣言。他没有多说,只是偶尔露出一丝不屑的笑,然后迅速消失。他的沉默,比任何话语都更具破坏力。
我负责监控。
我蹲在一棵枯树后,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灵光石碑。
石碑上,灵山的“功德指数”依然稳如泰山,甚至还在缓慢上涨。灵山法会即将重启,预期利好不断涌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猪八戒的摊位前渐渐围满了人。他指着竹简上的红圈,低声解说:“看这里,无相尊者持有的‘心经版权’,表面年化收益百分之三百,但你们看过底层的现金流吗?全是高利贷滚出来的空壳!一旦无相违约,这部分资产将瞬间归零!”
人群中开始骚动。
有人不屑一顾:“危言耸听,无相尊者是灵山护法,怎么可能违约?”
有人开始低声议论:“可是,我听说,前几天灵山内库发生了一场火灾,烧掉了不少纸质档案……”
孙悟空的身影再次出现,这次他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。他没有喊叫,只是将手中的金箍棒轻轻顿在地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脆响,在嘈杂的市场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无数目光投向高台。
孙悟空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牌子,那是“不良资产清算”的官方标识。他将牌子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这是天庭的最新通告,”他声音不大,但借助灵力传遍四周,“灵山核心资产包,列入‘高风险观察名单’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高风险?”
“是真的吗?”
猪八戒趁机推波助澜,他大声喊道:“不信的,看看这个!”他挥舞着手中的竹简,仿佛那里有魔法,“无相尊者的违约证据,就在三天前已经送达了地府!地府特使正在等待股价跌破面值的那一刻,启动强制回收程序!”
这是谎话。地府没有收到证据,因为无相还没死透。但恐慌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足够有力的暗示。
石碑上的数字开始跳动。
起初只是微小的下跌,0.01%,0.05%……
然后,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被剪断。
“卖出!快卖出!”
“我的功德点!全卖了!”
抛售潮瞬间涌起。巨大的灵光石碑上,代表价格的金色线条剧烈颤抖,随即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。
10%……30%……50%……
广场上彻底乱了。尖叫声、咒骂声、法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。有人瘫软在地,有人疯狂地挥舞着拳头想要砸烂石碑,但更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股价还在跌。
70%……80%……
我死死盯着石碑,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“快了,”我轻声说,手心全是冷汗,“再跌一点,跌破面值线。”
90%……
95%……
就在98%的时候,石碑突然停滞了一瞬。
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,所有人的呼吸都悬停在半空。
然后,最后一声钟响。
不是灵山法会的钟,而是来自地府的、沉闷的丧钟声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,穿透了泥土,穿透了空间。
“叮。”
清脆,冰冷,宣判。
金色线条猛地探底,触及那条灰色的底线。
面值跌破。
“强制平仓触发。”
石碑上弹出一行血红的大字。
那一刻,整个交易广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。混乱达到了顶峰,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。那些高位接盘的人,看着自己血本无归,脸上写满了呆滞。
猪八戒合上账本,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
孙悟空从高台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成了。”
我也站起身,看着那面崩塌的石碑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与不安。
“无相说,地府的入口就藏在这里。”我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,那里原本是一堵墙,现在却浮现出一扇黑色的门,门缝里渗出幽幽的绿光。
猪八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,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地府。那里还有新的债主在等着我们。”
孙悟空握紧金箍棒,警惕地盯着那扇黑门:“记住,进去之后,谁要是想抢我们的份额,我直接把他的魂灯吹灭。”
我迈开步子,走向那扇门。
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但那片黑色的血痂依然清晰可见。它像一个烙印,提醒我,这只是开始。
我们不是在还款,我们在引爆一场风暴。
而风暴的中心,还藏着更大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