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日，这一天似乎是个不平常的日子。
晨雾还未散尽，归隐坡的木屋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白色水汽中。
瀑布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， 鸟儿在林间啁啾，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过石缝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可空气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悄涌动，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独孤无名像往常一样，带着独孤天峰去溪边捕鱼。
独孤天峰提着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竹篓，一蹦一跳地跟在父亲身后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他脖子上系着那只蓝色的蝴蝶结，绸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，像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他的胸口。
自从皇甫仪茵给他系上之后，他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。他不懂这只蝴蝶结意味着什么，只知道这是娘给他的，好看，他喜欢。
溪水清浅，能一眼望到底。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，青苔在水波中轻轻摇曳。
独孤无名挽起裤腿，赤脚踩进水里，弯腰，凝神，手一探，一条活蹦乱跳的鱼便到了掌中，他头也不回地将鱼抛向岸边。
独孤天峰手忙脚乱地接住，塞进竹篓里，鱼尾巴扫在他手心上，痒得他咯咯直笑。
父子俩谁也不知道，此刻的归隐坡上，正有一群人涌来。
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，操着不同的口音，带着不同的兵器，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归隐坡。
江湖上但凡有点名头的门派，几乎都来了。江海帮、盐田帮、两湖帮、蓬莱岛、长参门，还有那些连名号都叫不上来的小帮小派，以及那些独来独往的游侠散客。
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，从长安汇聚到这片僻静的山谷，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十二正在院子里劈柴，他光着膀子，抡着斧头，一斧下去，木桩应声裂成两半，木屑飞溅。他的额头上挂着汗珠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，神态悠闲。
归隐坡的日子过得安逸，他长胖了些，脸色也红润了些，不像从前在罗刹堂时那样苍白消瘦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刀了，这里不需要刀，斧头就够了。
他听到远处的嘈杂声，抬起头，眯着眼睛望了望。
晨雾还没有散尽，他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，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影，正从山坡下涌上来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，放下斧头，拿起搭在篱笆上的外袍，披上，系好腰带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，双手抱胸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，可他的手心已经在冒汗了。
他在罗刹堂干了那么多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可那些场面都是有准备的，知道敌人是谁，敌人有多少，自己该做什么。
可今天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黑压压的人群围着院子。
有的人站在篱笆外面，有的直接跨了进来。他们的目光四处打量，像一群闯进了别人家里的陌生人，毫无顾忌，肆无忌惮。
有人看了看那几间木屋，有人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裳，有人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柴火，像在估价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十二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：“你们有何贵干？”
江海帮帮主海霸天站了出来，虎背熊腰，满脸横肉，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十二，目光像两把刷子，在十二身上刷来刷去。
“你就是独孤无名？”他的声音粗犷洪亮，震得屋檐上的茅草簌簌发抖。
十二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，他们不是来找自己的，是来找十三的。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，另一半还悬着。
他摇了摇头：“我是他的兄弟，不知你们找他有什么事？”
海霸天没有回答，他的目光越过十二的肩头，望向木屋的门口。
皇甫仪茵抱着独孤天珠走了出来。
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，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她的面容白皙而温婉，眉眼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，像山涧里的一泓清泉，又像深谷中的一株幽兰。
她怀里抱着独孤天珠，那小丫头穿着红色的小棉袄，胖乎乎的，正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这些不速之客。
群雄的双眸都不由一亮。
有人张大了嘴巴，有人咽了口唾沫，有人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，又生生收住了脚步。
他们见过美人，可没见过这样一种浑然天成的、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人。
那美人站在那里，什么也没有做，什么也没有说，就已经让满院子的喧哗安静了下来。
尤其是蓬莱岛的少岛主白子浪，他站在人群之中，一身白衣如雪，面如冠玉，本是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可此刻，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皇甫仪茵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，一动也不能动。
他的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变得又轻又浅，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动这幅画。
他以前见到武天心时，觉得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，清冷、高贵、遥不可及。
可如今见到皇甫仪茵，他觉得仙女这个词太远了，不足以形容。那美人是所有美好的东西揉在一起，揉成了一个人。
他的脑子里嗡嗡的，他想找一句诗来形容她，可翻遍了肚子里的墨水，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。
那些诗句在别人身上是赞美，放在她身上，就成了亵渎。
皇甫仪茵的目光扫过满院子的陌生人，心里有些慌。
她将怀里的独孤天珠换了个姿势，让女儿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，不让她看到这些人的嘴脸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问：“你们找我夫君，有什么事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