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烽火冲天,人为燃起的狼烟,染红了整片大漠夜空。
沙丘之巅,冷风如刀。
陈砚孤身立在高处,静静望着远方连片翻滚的火光与黑烟。眼底没有怒火滔天,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寒凉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部族兵乱,不是天灾,不是外患,是京华深宫一手策划、谢氏亲手点燃的祸水。
为削兵权,造战乱。
为固权位,杀万民。
所谓边关不稳、外族作乱,从头到尾,都是权贵用来清洗异己、掌控漠北的谎言。
身后风沙驿的对峙早已陷入死寂。
官军不撤,不退,等着朝堂最终杀令。
沙朔盟众人按兵不动,坐看大局发酵。
残甲老兵死守驿门,用年迈残躯,死死护住一驿无辜百姓。
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盘无人能破的死局里。
陈砚缓缓走下沙丘,寒毒残躯经夜风一吹,经脉里的冷意愈发刺骨,僵死的左手垂在身侧,半点知觉也无。方才登高望远,强行凝气稳神,又让体内旧伤隐隐翻涌,心口闷痛不止。
三年封刀归隐,他本以为远离朝堂纷争、远离江湖恩怨,便可守一方安稳,渡平凡余生。
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明白。
这世间最凉的从不是风沙,不是战乱,而是人心。
朝堂无公道,江湖无侠义,善恶早已无清晰边界,人人只为利弊苟活。
他刚落回平地,一道清淡的白衣身影,悄然出现在风沙驿外的侧方沙道。
来人步伐轻盈,不染风沙,一身素白长衫,与周遭血腥肃杀的戈壁格格不入。腰间未佩利刃,手中只握一柄折扇,气质温雅淡然,看着像游学文士,而非江湖武人。
周老兵瞬间绷紧身躯,低声提醒:“先生,是江湖人。”
沙九一众沙朔盟高手也侧目望去,神色微动。
对方气息内敛、深浅难测,绝非普通江湖小辈,是真正隐于江湖的顶尖高手。
白衣人无视在场官军、无视沙朔盟众人,目光越过所有人,直直落在陈砚身上,轻声开口,语调熟稔温和:
“陈砚,多年未见,没想到再见之日,你竟落得这般绝境。”
声音入耳,陈砚眸光微顿。
是苏白舟。
昔日并肩游走江湖、切磋武道、共论侠义的旧友。
数年前,他尚未戍边成名,苏白舟尚未隐世独居。两人一武一文,一个守家国山河,一个信江湖侠义,意气相投,相交莫逆。
那时候的他们,尚且年轻,坚信世间有公道,武道有侠义,人心有赤诚。
后来他入军营、守漠北、浴血沙场。苏白舟隐入江湖,游离朝野之外,不问朝堂事,不沾权斗局。
一别数年,杳无音信。
谁也没想到,两人重逢,会是在这杀机四伏、污名加身的风沙驿。
苏白舟缓步走近,无视满地尸体、林立刀兵,目光平静看着面色惨白、身带重伤的陈砚,轻轻一叹:
“我本不想来蹚这浑水。”
“江湖规矩,从不沾朝堂储争,不碰世家私怨。可念昔日旧情,我还是专程赶来,送你一句忠告。”
官军参将皱眉想要上前呵斥,可看清来人气度,又硬生生压住动作。能在漠北戈壁只身穿行、无惧两军对峙的江湖高手,绝非等闲之辈。
沙九更是眼神凝重,默默抬手制止盟众妄动。苏白舟在江湖中的名望,远在沙朔盟之上,是真正的世外高人。
全场寂静,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对昔日旧友。
苏白舟目光落在陈砚怀中,那处贴身藏卷的位置,无人察觉,却逃不过他的双眼。
“你怀里那本账册,是祸根,是杀局,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他语气平淡,没有嘲讽,没有逼迫,只有一句冰冷的实话。
“陈砚,听我一句。交出密卷,销毁证据,当众认罪。”
“唯有这样,你能活,驿中百姓能活,追随你的老兵也能活。”
陈砚静静看着昔日旧友,低声开口:“你也觉得,真相该埋,冤屈该沉,万民该弃?”
苏白舟摇了摇头,眼神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凉薄:“我不评对错,只论死活。”
“你以为你守的是公道?你守的是执念。”
“朝堂要的是兵权稳固,世家要的是利益永续,皇子要的是储位安稳。你一个无官无职、身染重疾、左手废残的隐将,凭一己之力,想挡整个朝堂权网?”
“你守得住一本账册,守不住漫天人心,守不住既定大局。”
他字字清醒,字字残酷,戳破陈砚所有的坚持。
“江湖早已无侠义,朝堂早已无清官。如今世间,胜者即为正道,利者即为公道。”
“你死守真相,无人感念你的赤诚。只会白白送掉自己性命,连累满驿无辜,葬送所有追随你的人。”
“交卷,便可解一切死局。”
这番话,温和却绝情,句句道尽当下世道的凉薄。
昔日一同坚信侠义公道的旧友,如今早已随世道沉浮,看透利弊,舍弃本心。
善恶无界,正邪不分,唯利弊二字立足天地。
周老兵听得心头愤懑,咬牙上前:“苏先生!您与先生旧交,本该劝他守心守义,怎能劝他屈从奸邪、掩埋真相!十年边疆冤屈,万千亡魂血泪,岂能一交了之!”
苏白舟淡淡看了老兵一眼,无怒无争:“残兵老将,执念最深,也最易枉死。沙场忠魂,在如今的棋局里,最不值钱。”
一句话,堵得周老兵浑身发颤,无言反驳。
这就是如今的世道。
忠良无用,侠义无用,公道无用。
唯有权、唯有利,能定生死。
陈砚沉默良久,体内寒毒阵阵翻涌,痛得他指尖微颤,却依旧眼神坚定:
“我守账册,不为争一己功名,不为求一己清白。”
“我为十年沉冤的戍卒,为年年流离的百姓,为被权欲随意践踏的大漠苍生。”
“公道可以迟,真相不能死。我可以认罪,可以赴死,可以背负千古污名,但这本沾满血泪的账册,绝不能毁。”
苏白舟看着固执不变的他,眼底最后一丝旧情的温和缓缓褪去,只剩彻骨的江湖凉薄。
他缓缓站直身躯,收起所有温情劝慰,语气彻底冷硬下来。
“陈砚,念旧情,我劝你保命。”
“不听劝,便是自寻绝路。”
“你要守你的公道,我不拦你。但我必须告诉你实话——”
苏白舟眼底旧谊尽数消散,只剩冰冷的江湖规则,字字如冰砸落:“不交卷,七日之内,朝堂定你死罪、江湖断你生路、部族断你退路。官府追杀、江湖围剿、战火合围,三方死局层层锁死。整个千里大漠,无一寸土地容你立足,无一人敢为你发声,你将沦为天地不容、四海无归的孤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