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一纸密令出关,千里戈壁,暗流彻底翻涌。
风沙驿门前的对峙还在僵持,官军列阵不退,老兵残躯死守门前,沙朔盟众人冷眼旁观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这座小小的荒驿,盯着陈砚手中的那本账册,盯着这一桩已定的逆匪罪名。
没人知道,真正的战火,早已不在风沙驿。
真正的大乱,正在整片大漠边境,悄然成型。
谢氏深夜发出的密令,没有经过官府、不经军营、不走朝堂文书渠道,只用关外私骑连夜传递,横穿层层关隘,悄无声息送入戈壁深处——黑狼部驻地。
黑狼部,是漠北最凶悍的游牧部族。
他们常年扎根最荒芜的戈壁边缘,不遵官府管束,不服军营调令,性情暴戾,好战贪利。往年虽有摩擦,却始终恪守底线,只在草场被侵、生计断绝时才会举兵劫掠,从不会无端挑起大战。
可这一次不同。
一纸密信,许了他们三年粮草、千副精甲、百车铁器,还许诺战后划给整片河西草场。
名利当头,诱惑滔天。
原本安分蛰伏的黑狼部,彻底被点燃了野心。
暮色压向大漠边境,原本平和的戈壁草场,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模样。
往日里牛羊遍地、牧歌回荡的草原,此刻只剩慌张与肃杀。
黑狼部各个分部紧急集结,牧民放下牧鞭、扛起弯刀,青壮年尽数披甲上马。一座座部落营帐快速拆除、收拢、装车,不再是寻常游牧迁徙,而是实打实的战前整军。
无数战马集中列队,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颤。寒光闪闪的弯刀、削铁如泥的骑射长箭,被一一分发到部族战士手中。层层铁骑排布开来,黑压压一片,伫立在苍茫暮色里,杀气腾腾。
部落首领立在高坡之上,手持谢氏密信,高声传令。
不用等秋荒,不用等争执,不用找任何借口。
今夜起兵,即刻南下。
整座黑狼部,从上到下,尽数动了起来。战争的阴影,瞬间笼罩整片北疆边境。
最先感受到危机的,是边境散落的普通牧民。
这些人畜无害的底层牧户,世代靠草场放牧为生,不懂朝堂权斗,不知世家阴谋,更不知道自己即将沦为权贵制造战乱的棋子。
起初只是听说远处部落动静异常,战马成片集结,营帐尽数撤离。
可没过多久,远方尘土翻涌,零星逃窜的牧民骑马奔来,带来了最恐惧的消息。
“黑狼部起兵了!全部落披甲,要南下越界!”
“他们见帐就拆,见人就驱,要打大靖边关!”
一句话,瞬间击碎边境最后的安稳。
居住在戈壁边缘的零散牧民,瞬间陷入恐慌。
他们世代居于两国夹缝,最怕部族大战、边关兵祸。一旦开战,草场变战场,牧户变流民,牛羊被抢、家园被毁,老少性命全无保障。
来不及收拾家产,来不及迁徙牛羊。
家家户户扶老携幼,牵着仅剩的牲口,背着简单行囊,连夜弃帐逃难。
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牧民,汇成一条条逃难的人流,顺着戈壁小路,朝着内陆方向拼命奔走。老人拄杖蹒跚,孩童趴在马背啼哭,妇人紧紧攥着自家亲人的手,人人面色惨白,满心惶恐。
夜色渐深,风沙渐冷。
原本热闹的边境草场,短短一夜变得空空荡荡。满地散落的废弃牧帐碎片、散落的牛羊草料、来不及带走的家当,全都留在空旷的草原上,一片狼藉。
风声掠过空荡草场,只剩下无尽萧瑟与慌乱。
边境异动的消息,顺着逃难人流,一点点往内陆蔓延,最终传到了风沙驿。
驿前对峙的众人,还沉浸在朝堂定罪、官威逼命的僵局里,浑然不知关外已经风起云涌,大战将至。
周老兵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马蹄乱响,望着天边翻滚的黄沙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不对。”
他常年戍边,熟悉大漠动静。寻常风沙、迁徙、赶路,都有固定声响节奏。可今日远处传来的动静,杂乱急促,带着大规模人马调动的震动,绝不是寻常牧民迁徙。
陈砚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他左手僵废垂落,体内寒毒隐隐作痛,嘴角残留着方才咳血后的青白。可他目光锐利,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沙丘尽头,心底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深宫要削兵权,谢氏要造战乱,二皇子要稳储位。
棋局落子,绝不会只停留在构陷他、打压林帅这一步。
他们需要一场实打实的边乱,一场看得见、烧得起来的战火,彻底坐实“漠北不稳、外族作乱”的罪名,彻底扳倒林大帅,彻底清洗北疆军镇。
所以,他们养乱。
所以,他们挑动部族起兵。
十年人为边祸,今夜再度重演。
陈砚沉声开口,语气笃定冰冷:“是黑狼部动了。谢氏密令落地,他们连夜整军,准备南下犯边。”
周老兵浑身一震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:“这群世家权贵!为了兵权权位,竟然不惜挑动部族战乱,拿边境万千百姓的性命做筹码!”
一旁的参将听到二人对话,眉头紧皱,立刻派人探马查探。
片刻后,探马快马奔回,面色慌张,单膝跪地禀报:“大人!关外急报!黑狼部全军整军完毕,尽数披甲列阵,边境牧民尽数逃难,草场一空,大战在即!”
消息落地,全场死寂。
官军士卒面面相觑,眼底生出一丝慌乱。他们奉命前来围剿逆犯,可转眼间边关大乱,部族起兵,家国危难骤然摆在眼前。
沙九脸色也彻底变了。
他以为自己入局,只是江湖逐利、帮世家夺账册、除陈砚。直到此刻他才看清,自己也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所有人都在被棋局推着走,所有人都是深宫权斗的炮灰。
风沙驿的小小纷争,在即将到来的大漠战火面前,微不足道。
参将神色反复,一边是朝堂围剿逆犯的军令,一边是边关即将开战的危局,进退两难。
可没人敢忘了,这场战乱,从头到尾,都是人为制造。
是京城深宫一笔一画,硬生生逼出来的狼烟。
局势彻底明了。
朝堂需要边乱,世家需要战火,皇子需要兵权。只要这场大战烧起来,林大帅即刻获罪下狱,漠北军权彻底易主,边疆财利尽数落入权贵之手。
牺牲的,是边境万千牧民的家园性命。
葬送的,是戍边将士数十年的安稳镇守。
抹黑的,是整片大漠的安宁与公道。
陈砚望着远方逃难人流的方向,看着越来越浓的夜色,心里再无半分侥幸。
七日屠村的死令还在头顶,千里流民的危机未解,如今新一轮战火再度点燃,整个大漠彻底陷入绝境。
他低声对周老兵道:“守好驿中百姓,稳住众人情绪。大战将至,真正的劫难,才刚刚开始。”
说完,他抬步转身,独自离开驿前对峙之地。
他拖着带病残躯,一步一步走上风沙驿后方最高的沙丘。
夜风凛冽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孤身立在茫茫沙海之巅,俯瞰千里戈壁夜色。
他要亲眼看一看,这场由深宫权贵亲手布局、人为点燃的大漠战火,究竟会烧成何等模样。
登高望远,视野开阔无垠。
夜色沉沉笼罩四野,远处边境方向,原本漆黑的天际,忽然亮起一点刺眼的红光。
起初只是零星星火,微弱摇曳。
转瞬之间,星火蔓延、炸开、腾空而起。
一簇、十簇、百簇。
无数火光连片燃起,滚滚浓烟直冲夜空,漆黑天幕被烧得通红透亮,滚滚狼烟扶摇直上,横贯千里戈壁。
那不是牧民取暖的篝火,不是意外失火的荒草。
是有人刻意纵火、刻意烧营、刻意点燃的边关烽烟。
是为了造势,为了构陷,为了给朝堂递上一份“边患四起、外族作乱”的罪证。
整片北疆边境,烽烟四起,火光冲天。
人为狼烟,照亮沉沉黑夜,也彻底照亮了这场肮脏至极的皇家棋局。
漫天人为烽烟灼烧夜幕,滚滚狼烟遮蔽星河。陈砚独立沙丘之巅,眼底彻骨冰凉。他终于亲眼见证,所谓大漠边患、外族作乱、边疆不稳,从来都是京城权贵一手伪造。这冲天烽火不是外敌入侵的预警,是朝堂夺权的棋子,是万千百姓的催命符,更是压垮林大帅、倾覆整片漠北的最后致命一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