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纸面上,闭着眼睛,面朝北方。
风从南边来,持续地吹着,推着他的后背,把他空空的衣角吹得贴在前胸,又松开,又贴上去。他没有动。纸面在他身下微微下陷,又缓缓回弹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按进纸面上的字,不深,但存在。
他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天光没有变化,纸面没有变化,风没有变化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放在纸面上,不重,但压着。他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风从耳边过去的声音,听着纸面在身下轻轻的弹性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草,没有树,没有字,没有脚步声。只有他,和纸面,和风。
他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手掌从膝盖上抬起来,按在身前的纸面上。掌心贴着纸面,凉的,平的。他按着。他没有动。他按着,像在等什么。纸面在他的掌心下面微微下陷,又慢慢回弹。他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,细密的,均匀的,像某种被压得很实的纤维。他按着。他等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字。
他没有笔。他没有树枝。他用的是他的手指。他的食指按在纸面上,慢慢地,一笔一笔地划。他划的是一个“我”字。一撇,一横,一竖钩,一提,一斜钩,一撇,一点。他划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清楚,每一个笔画都划得完整。他划完之后,把手抬起来。
纸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他低头看。他刚才划过的位置,干干净净,和旁边没有任何区别。没有凹痕,没有墨色,没有划过之后应该留下的任何痕迹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纸面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又划了一遍。这一次他划得更用力,手指压得更深。他划完了,把手抬起来。纸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看着手指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。他面朝北方坐着,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纸面。他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他站在纸面上,面朝北方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纸面。纸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凹陷,没有痕迹,没有他坐过的证明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迈出步子。他朝北方走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走着,面朝北方。纸面在他脚下延伸,一直向北。他走着,脚下的纸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他继续走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三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