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家的时候,打开电视节目刚播到一半,看到朝雨委屈又心痛的神情,然后还装作很担心我的样子,把主持人的情绪都带起来了。
演技挺好,我看她更应该从电视台策划职业转到演员行业。
她在电视台的这份工作,也是我利用人脉求人花钱替她铺的路。如今她用我给她铺的路想利用舆论来控制我,背刺我。
我冷哼一声,给自己倒了杯温水,坐在沙发上,冷眼看着她把后半场表演完,然后又看了前半段重播。
《张露有约》,周三傍晚档,今晚的主题叫“当我们谈论亲情时,我们在谈论什么”,除了嘉宾林朝雨,还请了个情感专家,一开场就聊“成名后的亲情变质”。
这个节目不但在电视台直播,还同时在某视频APP同步播放。
铺垫了二十分钟,朝雨终于红着眼眶,显得又想表达又为难地开口了。
“我姐姐她……自从去年因剧爆火以后,就慢慢变了。”
她没有说名字,但许多观众都知道她嘴里的姐姐是谁。
“妈妈在家哭了好几次,我只能劝她,姐姐忙,姐压力大……可我有时候自己心里想的是,一个人再忙,能忙到连家都不要了吗?”
她抬起手,轻轻抹掉一滴泪——镜头分毫不差地给到她侧脸四十五度,那是她最上镜的角度。
观众席响起一片心疼的抽气声,部分观众还有些气愤的神情。
我端着水杯,平静地看着她演。
我想起上辈子,她这套戏第一次上演的时候,我连夜给她转了五十万,备注“妹妹别难过”。
第二次上演,是一个限量款包包。
第三次,是一辆她喜欢的车。
后来才明白,她们用眼泪给我定了价,而且,年年涨价。
节目播出一个小时候后,#姐姐成名后变了#冲上热搜第七。
我点进去,从头刷到尾。前二十条热门微博,文案高度雷同,连九宫格截图的排列顺序都一模一样,发布时间集中在二十分钟内。
程霜拎着平板冲进门的时候,我正看完第五十条微博内容。
“回应吧!”她把平板拍在茶几上,“发个声明,澄清一下,不能让她这么泼脏水!”
“不回应。”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,平静地说,“不解释,不卖惨。”
“为什么?!”程霜不解地问。
“你干这行这么多年,我问你,”我说着把手机递给她,“正常的热搜是长出来的,你再看这个——这个是摆上去的。统一的文案、统一配图、统一发布时间,多训练有素啊。”
“她抛出来的这些不是指控,是鱼饵。”我指着屏幕上的文字继续道,“我一开口,就等于替她续上了第二天、第三天的热搜。我不回应,没有燃料,这把火烧不过四十八小时,慢慢就熄了。”
程霜瞪着我看了半天,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,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:“……晚星,你什么时候把我这行研究得比我还透了?”
“死过一次之后。”我笑着说。
她当我开玩笑,朝我翻了个白眼,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开这种玩笑!”
但她看到我淡定的样子,也渐渐冷静了下来,我们一起沟通完对策之后,她终于放心回去了。
但沉默是有代价的。
第二天上午,一个本来谈好了续约的护肤品牌打来电话,客客气气地说想再观望观望。
程霜心疼得直抽气,我安慰她说:“让他观望,这个代价,我付得起。”
第三天晚上,朝雨的电话来了,声音又软又甜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姐,你是不是看节目啦?哎呀,台里为了收视率乱剪,我也没办法,你别往心里去哈。”她顿了顿又道,“对了姐,妈这几天血压又高了……”
“看了。”我说,“演得不错。”
“……啊?姐你说什么呢,我没明白。”
“就是下次哭着说话的时候,别看提词器。”我说,“镜头有时会带到。”
我说完挂了电话,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第四天,程霜带我见了个人,老白。
他是做公关公司的,圈内消息最灵的一双手。
寒暄后坐下,他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,他边说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,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完整记录。
群名:“张露有约·宣传对接群”。
朝雨的助理小艾在群里发:“话题#姐姐成名后变了#,热搜前十保底两条,打包价二十万,先付一半。”
下面是转账截图,和一句“收到,安排”。
“这单先找的我,我没接,因为我通过一个圈内朋友了解过你。”
老白慢悠悠地又接着说,“干我们这行的都有个习惯,接不接,群记录都留着。防的就是买热搜的转头赖账。”
“这份记录,我要了。”我说,“你开个价。”
老白笑了,摆摆手:“程霜的面子,不要钱。就要你一句话,以后你工作室的宣发,优先考虑我。”
“成交。”我诚挚地伸出手。
当天下午,周叙白带着公证处的人,把全部电子数据做了存证公证。他收着公证书,看了我一眼:“林小姐,这些东西,现在用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,那就先存着。”我点头说,“以后网上每一拨黑我的热搜,都照这个规格存着,存到用得上的那天。”
周叙白扶了扶眼镜,一向冷面示人的他露出赞赏之色:“我收回上次的话。你不是我遇到的准备最充分的当事人——你是我见过最有耐心,思虑最周全的人。”
孰不知,耐心和周全都是被辜负被迫生出来的。
上辈子我以为清者自清,这辈子我明白了,清者自清的前提是,脏水泼过来的时候,你得自己手里有水管可以随时有能力冲刷掉。
那天夜里我思虑有点多,躺在床上睡不着,就索性起来把那期节目又重新2看了一遍。
看到朝雨抹眼泪那一段,我按了暂停,画面里的她睫毛湿漉漉的,我见犹怜。
我忽然想起她七八岁的时候,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声一声地喊姐姐。我出道第一个月的工资,给她买了条红裙子,她高兴得穿着睡了一个星期。
那个纯真的女孩,去哪儿了呢?
我按下播放键。
画面里,她抹完眼泪,眼珠往右上角飞快地瞟了一下。
那是提词器的方向。
我心里残存的那一点酸软,“咔”的一声,归了位。
那个穿红裙子的天真可爱的妹妹,早就死在了金钱面前,死在这台摄像机前面了。
确认这件事,花了我两辈子。
四十八小时后,#姐姐成名后变了#掉出热搜前五十。
没有我的回应,这台戏只唱了一晚就冷了场。
妈发来一条微信:“你妹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,你当姐姐的,让着她点。”
我没回。
周五,程霜过来的时候拿来一份新合同,眉飞色舞地说:“沈氏餐饮集团,对方点名要你全线代言,一年。这个时候找你代言的企业是有品的,更何况条件好得超出我的预期。明晚有个签约前的饭局,沈家少东家亲自到场。”
听到‘沈家少东家’,我正喝茶的手,顿了一下。
沈氏餐饮集团少东家,沈知行。
上辈子,也有过这么个饭局。
饭局当天晚上,我妈“胆囊炎发作”进了医院,我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上午魂不守舍地去参加代言签约,全程没有正眼看过那个空等了我一晚的男人。
后来我们相识、相恋,结婚,然后又被我全家联手,一步一步地拆散。
这一世,我翻开日程表,把明晚整块时间空了出来。然后当着程霜的面,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“明天晚上,天塌下来,也别找我。”我认真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