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走到后院。苏母正在给牡丹浇水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青灰色的布裙镀了一层暖边。她浇水的动作很慢,水壶悬在花根上方半尺处,水线细而匀,落在泥土上没有一点溅起。看见他们出来,她直起身,朝苏铃笑了笑,又指了指墙角一丛开得正好的白牡丹:“铃丫头小时候最喜欢这株,每年开花了都要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看半天。”
苏铃蹲下去拨弄花瓣,嘴上没说话。但她一直在往正屋方向看。
正屋里,苏父坐在方桌旁。
苏母从后院回来,经过他身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给他续了半杯热茶,壶嘴对着杯底,没有声音。然后她才在对面坐下。
“老苏,怎么这么严肃?”苏母问道。
“他们想去修身塔。”苏父淡淡地说道。
“你又想起周衍了?”
苏父没有否认。
“你要跟他们说?”苏母问。
苏父摇了摇头。“不说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苏母能听见:“秘密传出去,我们家就保不住了。”
苏母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覆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苏父的手微微一颤,随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,握得很紧。
“今天那个柳青云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不是长相。是他站着的姿势。周衍当年站在酒馆门口等我,也是那么站的。左肩微微往前,重心压在右脚。他说他左肩受过伤,习惯了。”
苏母看着他。
“周衍当年筑基期3层。”苏父说,“卡了十七年。他跟我说,他等不了了。宗门给了他一个名额,他要去修身塔搏一把。”
“他说等他出来,请我喝更好的酒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信了。”
苏母的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“1周后,校正司通知我去塔外接人。”苏父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公文,“我去的时候,塔门口站了好几个人。他们都低着头。我走进去,看见担架上躺着一个人。我一开始没认出来。他瘦了太多。后来我看见了那双鞋。是我陪他去买的。他说去修身塔要穿好一点的鞋。”
苏母没有说话。
“我把他接回来,安置在隔壁那间空屋子里。”苏父继续说,“每天喂药,每天擦身体,每天跟他说话。我跟他讲我最近遇到的事情,开心的或者不开心的。他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躺着。眼睛睁着,瞳孔散着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他听得到吗?”苏母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父摇头,“也许听得到,也许听不到。但我只能这么做。总不能把他扔在那里没人管。回来没有1个月他就不在了。”
他的手指从虎口移到桌面上,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
“三十年了。他死了三十年了。”
苏母伸手抱了抱他。她的动作很轻,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,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。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过了几息,苏父抬起头,看着苏母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发红,但没有泪。
“周衍走了之后,我找了机会调进了档案室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。
苏母的手停在他手背上。
“我想看看那些在校正司存着的修身塔历年进塔弟子的档案。我把近五十年的进塔记录全翻了一遍。”
“灵根不同,修为不同,进塔时间不同,但修正功法失败后,出来时的状态几乎一样。神魂散了,经脉碎了,人还活着,但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苏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我又去查那些画了‘成’字的人。”苏父继续说,“五十年来,画‘成’字的,不到三成。确实出来后实力大涨。”
苏父慢慢地说道,仿佛又想起当年那段往事。
“我查了三十年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塔里的记录只有‘进’和‘出’,里面发生了什么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周衍进去之后那1周,塔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空壳。”
苏母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三十年前那个晚上,苏父喝多了,坐在院子里,对着石榴树说了一遍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但苏母记得。她一直记得。
“我连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苏父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档案,我连我最好的朋友是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。”
苏母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手重新覆在他手背上,没有握,只是轻轻地按着。
过了几息,苏父站起来,走到后院。
他的脚步比平时慢。
苏铃第一个看见他,赶紧站起来:“爹。”
苏父朝她点了点头,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,停留了一瞬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目光移向柳青云。
“你们几个要去修身塔,我不拦你们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柳青云看着他。
“所谓进入修身塔的选拔资质,说到底是扯淡。炼气期的修为,连灵气的门槛都刚刚接触,谈什么资质?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进塔的,是推荐名额。”
柳青云皱了皱眉。
“名额可以通过在神兵阁各个家族花灵晶券购买,一般得500以上灵晶券。”
“500?这么多……”
“此外,还有公开选拔,极少部分名额开放给灵晶卷不够但是天资极佳的修士,但几乎很难选中。”
苏父从袖中摸出一枚铁牌,拇指摩挲着牌面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——那是他三十年校正司生涯练出来的本事:手可以抖,声音不能抖。
他把铁牌放在石桌上,但没有松手。
那枚铁牌是他用三个名额的配额换的,自己一个都没用。留了九年,从一个新司员等到头发白了三分之一。他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用,就当没有过这东西。
现在他要把它送出去,送给一个和周衍一样要进塔的人。
他的拇指在牌面上停了一息,然后终于松开手。
“这是修身塔的推荐名额。”苏父说,“功法校正司每三年一个。我留了九年,三个名额,一个没用。”
柳青云的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,没有立刻伸手。“苏伯,这个名额您为什么不用?”
苏父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石桌上那枚铁牌,沉默了几息,拇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,又停住。
“有些事,我不方便多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进塔的人一旦失败便容易神魂消散。”
后院安静了一瞬。
苏父抬起眼,隔着水晶片看着他。那目光很沉,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份他知道会归档、却无力更改的卷宗。
他把铁牌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你们如果真的想进去,就拿着。”
柳青云看着苏父,说道:“感谢苏伯!”
苏铃抬起头,看着苏父:“爹爹,还有多的吗,我也想进修身塔。”
“苏铃,你才炼气期,不能进去,这几天就好好在家休息,哪儿也不能去!”苏父大声说道。
柳青云,沈炼和陆尘见此景,便随即问候完,回自己厢房整理行李。
苏父见三人退下,便对苏铃说道,“修身塔太危险,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,九死一生。我这一辈子,只想护好这个家。”
门帘落下。
苏铃站在原地,手指攥着腰间的铜铃,指节发白。
苏母从后院门口走过来,在苏铃身边停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的手很凉,但拍得很稳。
“你爹不是不让你去。”她说,“他是怕。”
苏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——很轻,像是某种回应。
中午,柳青云、沈炼和陆尘在苏铃家吃了中饭,便整理好包袱,准备出门。
苏铃站在院子中央给三位师兄告别,便回自己的厢房。
她经过父亲的书房时,门虚掩着。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苏父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但他没有在看。他盯着左手虎口那道旧疤,手指搁在桌面上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三下,停。三下,停。
三十年了。周衍走后,他就养成了这个毛病。只要一焦虑,手指就自己动。苏母说他睡觉的时候也会敲,敲醒了不记得,闭上眼又敲。
他没有停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停。
书房里很乱。桌上堆着几十本册子,每一本都贴着工整的标签,但其中有一本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边——那是修身塔的历年档案,封面上盖着“密”字红印。册子旁边放着一支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但笔帽没有盖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他年轻时刻的,笔锋曾经凌厉,如今只剩下“知足常乐”四个字。但“乐”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翘。
苏铃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很窄,背微微弓着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。他的长衫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。
她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父亲不是这样的。父亲以前会笑,会把她举过头顶,会在院子里追着她跑,会跟母亲说“铃儿像她娘,有福气”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“铃儿,不要怪你爹不让你去,你爹说他当年送你去火云宗,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。但他从来没跟你说过。”苏母握着苏铃的手,温柔说道。
苏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难以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