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楚寻醒得比平时早。
窗外天色还灰着，鸟叫才起了一声。他坐起身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旧书上。书还是昨夜放下的模样，平搁在桌面，没有翻开。他盯了片刻，没有去碰，穿好衣裳推门出去。
院里雾气未散，井台湿漉漉的。莎莉已经在灶台边了，灶膛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。她听见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粥快了。”
楚寻在门槛坐下，和昨夜同一个位置。雾从墙根漫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水。
粥端上来时，冬生还没起，裁缝屋门关着。两人对坐，谁都没先开口。楚寻喝了两口，放下碗。
“莎莉。”
她抬眼。
“那本书里被撕掉的部分，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知道写了什么吗？”
莎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着碗，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，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她放下碗，起身。
“跟我来。”
她走到木架旁，取下那只木匣，没有打开，而是翻过来。匣底朝上，四角各有一枚铜钉，钉帽磨得发亮。她指甲抠住其中一角，轻轻一撬，匣底的木板应声而起——下面还有一层。
夹层很浅，只搁着一件东西。一片叠得方正的旧布，比匣里那块布片大些，颜色更深，边缘齐整，像是从整匹布上裁下来的。
莎莉把布片取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到他面前。
楚寻展开。布上绣着一行字，针脚细密，和匣中那块布片上的“莎”字同一种绣法。字是——
“吾女莎莉，生于霜月，父不能留，以此匣为记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楚寻认得那个绣法，和师父旧衣上的一处补丁，一模一样。
他抬起头。莎莉站在桌边，没有坐下，手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布片上，很平静。平静得像是早就把这句话看过千百遍，看到字都快不认得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楚寻问。
“很早。”
“多早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你师父……我父亲，走之前那年冬天，把这个匣子交给我。他说，等有一天你翻到那本书的最后一页，再打开夹层。”
楚寻怔住。
“他知道我会翻到？”
“他说你会。”莎莉的声音很平，“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停下来，停下来就会翻书，翻书就会翻到那一页。”
楚寻低头看着那行绣字。父不能留。三个字，绣得比别的字都重，针脚叠了两层。
“他为什么不能留？”
莎莉没有答。她转身走到灶边，把火熄了，锅里剩的粥不再翻滚。她背对着他，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，轻得像雾。
“霜狼族不认混血。我母亲是族里人，我父亲不是。他若留下，我活不下来。”
楚寻想起那四个字。非狼，非人。
原来不是说莎莉。
是说师父。
他坐在桌边，布片摊在面前，木匣翻倒在旁，夹层的木板搁在匣盖上，铜钉朝上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，落在绣字的“父”字上，把那一针叠一针的线脚照得清清楚楚。
院外传来冬生的声音，在数豆角。裁缝屋门吱呀开了，脚步声往井台去。莎莉重新端起锅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，火又起来了。
楚寻把布片折好，没有放回夹层，而是贴身收进了衣襟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灶边，在莎莉身旁站定。
“那本书的后半截，”他说，“是他撕的？”
莎莉往锅里添水，动作没停。
“是我撕的。”
楚寻没有追问。
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，泛起细密的泡。莎莉拿勺搅了搅，声音混在水声里，几乎听不清。
“他写完了。写完之后交给我。我看完，撕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上面写的，”她顿了一下，勺子在锅底轻轻磕了一声，“不止是他的事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楚寻也没有再问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，一明一暗，像昨夜那本书的纸页，翻过去一页，又翻过去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