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两个世界的女人
书名:风花雪月里的她 作者:九六张叔 本章字数:3170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4

  洱海的风把木椅上的水汽吹得一片冰凉。


  舒秋月嘴里嚼着剩下的半截油条,脚上的帆布鞋沾着才村泥泞小路上的黄土,慢悠悠停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。


  她的目光在关小雨的高定风衣上停顿了两秒,又扫过地上的银色日默瓦拉杆箱,最后才落在我脸上。


  那张苍白的脸蛋上浮着几分看戏的笑意,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。


  关小雨没有立刻说话。


  她站在原地,视线从舒秋月杂乱的丸子头、艳色的宽大冲锋衣,一路审视到那双满是泥点的鞋子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开来。


  “张泽海,”关小雨侧过脸看着我,“不介绍一下吗?”


 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她们两人中间。


  “舒秋月,你回去,”我盯着舒秋月,语气冷硬道,“这没你的事。”


  舒秋月没动弹。


  她咽下嘴里的油条,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,笑眯眯地说:“回哪儿去啊?阿奶院子里的柴火堆得跟小山似的,雪姐手腕细,劈不开,你药喝完了不干活,在湖边吹风喝西北风呢?再说了,这位姐姐大老远拖着箱子过来,连杯热茶都没喝上一口,你就这么把人晾在码头上,大叔,你以前在城里也是这么待客的?”


  她一口一个“大叔”,咬得清清楚楚。


  关小雨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
  “同住在一个院子里?”她开口,语速不紧不慢,“小妹妹,你今年多大?大学毕业了吗?”


  “二十整,休学中,”舒秋月大大方方地迎上关小雨的视线,双手插在宽大的口袋里,“姐姐你呢?看这身行头,三十出头吧?保养得真好,眼角一点细纹都看不出来。”


  关小雨淡淡地笑了笑:“二十岁,确实是个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年纪。我二十七,和张泽海同岁,在一起三年。”


  舒秋月挑了挑眉,没接这个话茬,转头看向我:“大叔,你前任气场挺强啊,站在她旁边,你是不是呼吸都得打报告?”


  “闭嘴。”


  我一把抓住了舒秋月的胳膊,五指用了力道,把她往我身后拽了半步。


  舒秋月被我拽得晃了一下,但没叫疼,只是仰着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

  我转向关小雨,深吸了一口气:“小雨,她是小院的租客,跟我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。今天的事到此为止,你刚下飞机也累了,我叫车送你回古城,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,微信或者电话里说。”


  关小雨看着我抓着舒秋月胳膊的手。


  她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很久。


  随后,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,轻声说:“泽海,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,转了一辆车,一路没吃东西,连口水都没喝。你连让我进那个院子坐坐、喝杯茶的体面,都不肯给我吗?”


  听闻这话,我心里那根神经像被针扎了一下,酸胀得难受。


  舒秋月站在我身后,忽然抬手戳了戳我的后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叔,别装死狗了。让人家进去喝杯水,能要你命啊?你越不敢让她看,她越觉得你心里有鬼。”


  我收回手,转过身,没看舒秋月,而是弯下腰,伸手握住了关小雨行李箱的拉杆。


  “走吧,”我拎起箱子,转头朝村里走去,“院子里有老人,别大声吵。”


  关小雨眼眶微红,快步跟了上来。


  舒秋月走在最前面,双手插兜,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歌。


  ……


  穿过狭窄潮湿的青石板巷子,望海小院的黑漆木门敞开着。


  天井里拉着几根粗麻绳,上面挂着几匹刚刚染好、正在滴水的蓝白布料,浓郁的草药香混合着湿冷的水汽扑鼻而来。


  杨阿奶坐在屋檐下的竹摇椅上,腿上搭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羊毛毯,手里捏着老铜水烟筒,咕噜咕噜地吸了一口,青白色的烟气在晨光里散开。


  杨晓雪正系着深蓝色的粗布围裙,蹲在石阶下的大水缸旁涮洗布匹。


  听到门口的行李箱轮子滚动声,杨晓雪抬起头,用手背把额前被水汽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
  看到我和关小雨并肩走进来,杨晓雪微微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身。


  她的围裙下摆湿了大半,有些局促地在围裙干爽的地方搓了搓手:“泽海哥……有客人来了?”


  关小雨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了。


  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青石地砖,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靛蓝色的染料水渍,空气里弥漫着发酵植物的特殊苦味。


  她看向杨晓雪。


  杨晓雪穿着最朴素的灰色棉麻长衫,不施粉黛,素净的脸上带着大理阳光晒出的健康微红,眼神清澈。


  “您好,”关小雨率先开口,优雅得体地微微颔首,“我是泽海在重庆的朋友,关小雨。路过大理,顺道过来看看他,打扰了。”


  杨晓雪连忙摆手,有些微红着脸笑笑:“不打扰不打扰,泽海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。外面风大,快进屋里坐,我这就去烧水泡茶。”


  她动作有些慌乱地去扯毛巾擦手,端起门边的铜茶壶快步朝厨房走去。


  阿奶从摇椅上转过头,浑浊但睿智的眼睛在关小雨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我,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气:“城里来的姑娘,长得真周正。晓雪,把柜子里去年收的陈年滇红翻出来,拿陶壶煮,别用生水。”


  “哎,知道了阿奶!”晓雪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。


  关小雨走到屋檐下,对着阿奶微微弯了弯腰:“阿奶好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
  阿奶笑着摆摆手,没有多说话,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摇着椅子。


  舒秋月这时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堂屋,拉开一把竹椅坐下,翘着二郎腿,拿桌上的核桃夹子咔嚓一声夹碎了一颗坚果,剥出肉扔进嘴里。


  “坐啊关总,”舒秋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站着不累吗?我们这乡下地方,椅子都是竹子编的,小心别刮坏了您这几万块的风衣。”


 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下,走过去扯开舒秋月对面的椅子,冷冷看着关小雨:“进来说吧。”


  关小雨脱下大衣,整齐地叠好搭在椅背上。


  她坐了下来,目光扫过堂屋正中央悬挂的白族扎染壁挂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合欢皮药渣。


  杨晓雪端着一个黑陶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砂铫和三个粗瓷茶碗。


  “关小姐,喝茶,”杨晓雪小心翼翼地把一碗泛着枣红色的茶汤放在关小雨面前,“山里的红茶粗,但驱寒效果好,您暖暖手。”


  关小雨接过茶碗,触碰到杨晓雪那双略微粗糙、泛着靛蓝色的手指。


  她看着杨晓雪清澈的眼睛,轻声说了句:“谢谢你,晓雪姑娘。”


  杨晓雪腼腆地笑了笑,没有多停留,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堂屋的木门,把空间完全留给了我们三个人。


  关小雨双手捧着热茶,低头抿了一口。


  她放下茶碗,抬头看着我:“张泽海,这就是你选择逃避的地方?”


  舒秋月嘴里嚼着核桃肉,眼皮都没抬一下,冷不丁接了一句:“逃避怎么了?逃避虽可耻,但有用啊。他在重庆天天喘不上气,到了这儿好歹能吃能睡,你非得把他拽回写字楼里当牛做马才算有出息?”


  “舒秋月,我让你闭嘴。”我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警告。


  舒秋月翻了个白眼,把手里的核桃壳往垃圾桶里一扔,起身拍了拍屁股:“行行行,我走,我不当电灯泡,你们慢慢聊那些几百万上千万的大生意,我去帮雪姐晒布。”


  她走到门边,拉开门,临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:“大叔,腰杆挺直点,你又不欠她的。”


  木门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
 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桌上砂铫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。


  关小雨看着门缝,苦笑了一声:“这小姑娘嘴很厉害,挺护着你的。”


  我揉了揉眉心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:“她只是个小孩,性子野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
  “我没那么无聊,”关小雨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泽海,刚才在码头,我说要给你注资成立工作室,是认真的。”


  “我不需要。”我回答得极快,没有半分犹豫。


  “你先听我说完,”关小雨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,“我这次来云南,不全是因为私事。我们资方最近在大理考察一个文旅孵化项目,整个大理古城和周边村落的传统手工业都在我们的投资池里。”


 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,轻轻叩了叩桌上的文件夹:“昨天晚上,抖音和快手上爆了一个非遗扎染的短视频,二十四小时点赞破两百万,评论区都在问‘大理才村手工坊’的地址。我们机构的算法抓取了这个数据模型,给出的估值溢价非常高。”


  我眼皮骤然跳动了一下。


  关小雨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个视频里的镜头语言、情绪铺垫、反向饥饿营销的逻辑,太熟悉了。泽海,三年了,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那是你的策划手笔。”


  她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“你根本就没有死心。你嘴上说着想在这里混吃等死当个废物,可你转头就用最顶级的商业打法,把一个快倒闭的小染坊送上了全网热搜。张泽海,你到底在骗谁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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