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风管里的沙沙脚步声没有停下。
就在张诚头顶正上方,那细碎摩擦声戛然而止。
像是那个单薄的身影,停在了他的头顶,静静往下看。
张诚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通风口的格栅蒙着一层薄灰,看不出任何异样,没有人影,没有缝隙,可那被人俯视的沉重感,压得他胸腔窒息,连呼吸都卡在喉咙。
他想大喊安保,想拨通电话,手指伸向桌面手机,却发现指尖僵得不听使唤。手机屏幕上,不知何时,倒映出一道白裙影子站在他身后。
他浑身汗毛根根炸开,不敢回头。
不敢确认那影子到底是不是苏晚。
旁边工位那个散播谣言的女同事,已经崩溃到失声。她疯狂反复按电源键,电脑屏幕黑了又亮,苏晚那张入职笑脸死死钉在屏幕上,甚至照片里苏晚的眼珠,似乎微微转动,直直锁定她。
“关掉!快关掉啊!”她尖叫着扑上去扯电脑电源线。
插头猛地被拽离插座。
主机瞬间断电,风扇骤停。
所有人都以为噩梦到此为止。
可仅仅半秒。
没有供电的显示器,依旧亮着惨白的光。
苏晚的笑脸,还在屏幕上。
那照片不再静止。
照片里的苏晚,嘴角缓缓往下垮,原本弯弯的眼睛,慢慢蓄满泪水,眼底渗出淡淡的灰黑。
她嘴唇轻轻开合,无声地重复一句话。
【你明明看见了,你什么都没说。】
没有声音,可在场每一个人,都读懂了唇语。
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呜咽、压抑的哭嚎混在一起,昔日体面的白领们,彻底撕碎伪装。有人蜷缩在桌底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;有人互相拉扯,想要往办公室大门冲。
但大门,推不开了。
刚刚林屿进来时敞开的玻璃门,不知什么时候自动闭合。无论多少人合力推拉,把手纹丝不动,像是被无形的重物从外面死死抵住。
“门锁死了!我们出不去!”
“救命!开门!谁来开门!”
恐慌像烈性病毒,疯狂扩散。
林屿站在办公区中央,静静看着这群人挣扎。他没有上前阻拦,只是冷眼旁观。
他不需要动手伤人。
他只需要把苏晚被困在这里时,感受过的绝望,原封不动还给他们。
当初苏晚被张诚留下加班,办公室其他人早早下班,所有人都听见总监办公室传来压抑的哭声,却假装听不见,收拾东西快步逃离,任由她独自被困在这层牢笼。
现在,轮到他们,被困在这里。
“大家冷静!都是幻觉!灯光故障!电脑故障!”张诚咬着牙强行嘶吼,试图稳住局面,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他见过无数职场闹剧,他告诉自己,这一定是林屿搞的恶作剧,是提前布置的电子机关。
可下一秒,他的桌面传来轻轻的敲击声。
笃。笃。笃。
从办公桌下方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有人蹲在桌子底下,用指尖叩击木板。
张诚浑身剧烈一颤,缓缓低头,视线往桌底挪。
桌下阴影浓稠,黑暗深处,露出一截白色的裙角。
就在他办公桌底下。
那截白裙一动不动。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猛地向后推开座椅,连人带椅向后滑出去半米。
椅子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。
“别装神弄鬼!林屿!是你做的手脚!”张诚色厉内荏,目光死死锁定林屿,“我可以报警!你涉嫌恐吓!”
林屿微微侧头,淡淡看向他。
“报警?”他轻声反问,“你可以和警察说说,这层楼发生过什么。说说那天晚上,你把苏晚留在总监办公室,锁上门,给她杯子里下药。”
一句话,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张诚心脏。
周围慌乱哭嚎的人,骤然安静一瞬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张诚。
流言只是猜测,可林屿这句话,直白地撕开了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真相。
张诚脸色瞬间灰白如尸。“你胡说!没有证据!”
“证据。”林屿轻笑一声,笑声冰冷,“你们都觉得证据消失了。监控死角,没有目击者,苏晚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摊开。
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坠。
精致的碎钻,一侧已经磕碰缺损。
是苏晚出事那天,遗失在总监办公室沙发角落的耳坠。
苏晚出事之后,张诚仔细清理过办公室,翻遍角落,确认所有遗留物品全部清理干净,他以为这件东西早就随着垃圾消失。
此刻,耳坠静静躺在林屿掌心。
“这个,你还记得吗?”林屿指尖捻起耳坠,轻轻晃动,碎钻在猩红应急灯光下,反射出阴冷的光点,“那天晚上,她挣扎的时候,耳坠掉在了沙发缝隙。你打扫的时候漏掉了。”
张诚瞳孔震颤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明明反复检查过!怎么会在林屿手上?
就在此刻,通风管里的沙沙声再次响起,越来越近,从头顶缓缓移向张诚独立总监办公室的方向。
那道贴在所有人耳边的女声,再次响起,这次只对着张诚一个人呢喃,近得仿佛嘴唇贴在他的耳廓:
“那杯饮料……好苦。”
张诚猛地捂住耳朵,剧烈喘息,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衬衫领口,浸湿一大片。
他眼前开始不断闪回那晚的画面:紧闭的办公室,被下药之后意识涣散的苏晚,她无助的眼泪,绝望的挣扎。他一直刻意压制、深埋心底的画面,此刻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的错……是她自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开始语无伦次,“是她不自量力……”
“是吗?”林屿缓步朝总监办公室方向走去,路过一排排颤抖的员工,“你们所有人,选择闭眼。于是恶,肆无忌惮。”
“你们以为闭上眼睛,罪恶就不会存在。可死去的人,不会闭眼。”
办公区的空调出风口,源源不断涌出冰冷白雾,薄薄雾气在地面蔓延,漫过所有人的脚踝。雾气里,无数细碎脚印,浅浅印在地板上,赤足的脚印,小小的,一步一步,在工位之间来回游走。
脚印走到谁脚边,谁耳边的低语声就会加重。
那个散播闲话的女同事低头看见脚边的白脚印,瞬间崩溃尖叫,抱着头不停磕头:“对不起苏晚!我不该说你勾引上司!我不该笑话你!我错了!我再也不敢了!”
她的崩溃,点燃了更多人。一个接一个,开始低声忏悔,哭喊着当初的漠视与恶言。有人哭着说当时听见总监室的求救声,害怕丢工作,假装没听见;有人承认跟着其他人一起孤立苏晚,为了融入圈子。
真相,在恐惧之下,自行破土而出。
林屿停在总监办公室的玻璃门外。
玻璃上,蒙着一层水雾,水雾中,缓缓浮现一个女孩的轮廓,安静站在房间里面,背对着门外众人。
白裙,长发。
林屿抬手,指尖轻轻贴上冰冷玻璃。
“张诚。”
“你的单独审判,从这间房间开始。”
白雾越来越浓,将整个顶层办公区包裹。灯光忽明忽暗,电脑屏幕上苏晚的脸,静静注视着每一个忏悔或者挣扎的人。
没有人再想着逃离。
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谎言、冷漠与罪孽编织的梦魇里。
而复仇,才刚刚撕开第一道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