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楼的灯光还在疯狂频闪。
白炽灯滋滋作响,电流不稳的破碎声响,密密麻麻钻进每个人的耳膜。光明与黑暗一秒交替一次,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如同反复开合的阴间裂隙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三十多号职场白领,清一色僵在工位上,背脊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盛夏的中央空调吹着冷风,却在这一刻骤然下沉,变成深冬地窖的刺骨寒意,顺着领口、袖口钻遍全身,冻得人头皮发麻、四肢僵硬。
刚刚还叽叽喳喳嚼着苏晚闲话的几个老员工,脸上的戏谑漠然彻底僵死,血色飞速褪尽,惨白如纸。
林屿就站在办公区门口。
黑色卫衣,身形挺拔,眉眼平静得过分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嘶吼,甚至没有直视任何人。
可整栋楼层的空气,彻底凝固死寂。
方才张诚那句轻飘飘的“她太冲动、抗压能力差”,还残留在空气里,此刻却显得无比荒谬、刺耳、阴森。
林屿缓缓抬眼,漆黑的眸子扫过全场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工位、每一张面孔,逐一掠过。
他在认人。
认下每一个冷眼旁观者,每一个落井下石者,每一个默认“新人活该被欺负”的帮凶。
法律无法定罪的冷漠,他一一记下,秋后清算,绝不漏掉一人。
“节哀?”
林屿轻声重复着张诚的话,语调平淡温柔,像恋人闲谈,却让全场人心跳骤停。
“你们觉得,她的死,只是抗压能力差?”
无人应答。
死寂压顶,所有人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,眼底藏着慌乱的心虚。
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真相。
清楚苏晚有多勤恳、有多隐忍、有多小心翼翼避嫌。
清楚是张诚步步胁迫,是他们全员孤立、冷眼纵容,把一个干净温柔的姑娘,硬生生逼死在了绝望里。
只是他们习惯了职场的生存法则——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牺牲新人,保全自己。
在他们眼里,一个无权无势的新人,本就是可以随意碾压、随意牺牲的尘埃。
可此刻,这粒尘埃的爱人,提着无尽黑暗回来了。
张诚坐在总监工位,指尖死死扣住真皮座椅的扶手,骨节泛白。
他是全场唯一强撑镇定的人,也是心底寒意最汹涌的人。
他混迹职场二十年,拿捏人心、操控舆论、打压新人的手段炉火纯青,自认早已看透人性、掌控规则。
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。
不是仇恨,不是暴怒,不是疯狂。
是全然的死寂。
是活人褪去所有温情,彻底坠入地狱,只余冰冷杀意的空洞。
“年轻人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张诚压下心底的慌乱,端起职场上位者的从容,语气带着刻意的悲悯与说教,“逝者已矣,沉溺悲伤没有意义。职场本就是优胜劣汰、磨砺人心的地方。苏晚性格太过脆弱,承受不住压力,选择极端,这是她自己的选择,和任何人无关。”
这番话,是他早已备好的托词。
也是整个公司、所有同事心照不宣的共识。
只要把一切归罪于死者脆弱,所有人的罪孽,就会彻底清零。
“和任何人无关?”
林屿微微低头,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轻,落在死寂的办公区,却像冰珠砸在铁板上,阴冷刺耳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啪!
整层楼的灯光,彻底熄灭。
无边黑暗,瞬间吞噬所有光亮。
窗外的天光被厚重乌云遮挡,写字楼密闭的办公区,瞬间化作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囚笼。
所有人瞬间崩溃,低低的惊呼此起彼伏,却没人敢大声尖叫。
恐惧像潮水,瞬间淹没每一个人的心神。
几秒后,应急备用灯自动亮起。
昏暗、猩红的微光,铺满整个办公区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修长,贴在墙壁上,像无数蛰伏的恶鬼。
更恐怖的事情,接踵而至。
原本所有人黑屏待机的电脑,全部自动亮起。
没有按键触碰,没有人为操作,一排排屏幕同步亮起惨白的背光。
下一秒,每一块电脑屏幕上,都跳出了同一张照片。
不是工作文档,不是系统桌面。
是苏晚。
是她入职第一天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坐在工位上,眉眼弯弯、干净澄澈的笑脸。
照片温柔明媚,在猩红昏暗的灯光下,却诡异得让人头皮炸裂。
每一个工位,每一台电脑,全部同步播放。
三十多块屏幕,三十多张苏晚的笑脸,密密麻麻,静静凝视着在场每一个人。
空气瞬间窒息。
一个平时最爱孤立苏晚、背后散播她闲话的女员工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剧烈发抖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她声音抖得不成调,满脸极致的恐惧,“我昨天明明全部删掉了……我删掉所有照片了……”
苏晚离世后,公司私下明令禁止提及、留存她的一切痕迹。
她怕晦气、怕牵连,第一时间删掉了所有和苏晚相关的照片、聊天记录。
可此刻,这张笑脸,赫然死死钉在她的电脑屏幕上。
不止是她。
全场所有人的电脑,无一例外。
无人操作,全员触发。
阴森的窒息感,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
张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淡定,第一次彻底碎裂,眼底翻涌出真切的惊惧。
他从事管理多年,见过无数离职、辞退、甚至抑郁离职的员工,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、如此无解的场面。
这不是恶作剧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……灵异索命。
昏暗猩红的灯光里,林屿缓缓迈步,踏入办公区中央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踩在寂静的地板上,没有半点声响。
他穿过一排排工位,穿过无数凝视众人的屏幕笑脸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。
“你们觉得,她是自杀。”
“你们觉得,自己清清白白,毫无过错。”
“你们觉得,新人被欺负、被孤立、被牺牲,是理所应当的职场常态。”
他停下脚步,环视四周漆黑的墙壁,环视一张张惨白慌乱的脸。
“那从今天起。”
“就让你们,日夜活在她的视线里。”
“让你们好好感受一下,她当初坐在这,被所有人孤立、被所有人冷眼盯着、叫天不应、求救无门的滋味。”
话音落地,阴风骤起。
密闭的办公区,窗户全部紧闭,没有一丝通风缝隙。
可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,一股阴冷的风,在耳边盘旋游走。
紧接着,每个人的耳边,都响起了一道极轻、极软、极委屈的女声。
声音细细弱弱,带着哭腔,贴着耳廓呢喃,挥之不去。
——“为什么不帮我?”
——“为什么都看着我?”
——“为什么只有我活该?”
不是幻听。
三十多个人,全员同时听见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耳膜,直刺脑海,死死盘旋、反复回荡。
瞬间,有人彻底崩不住,捂着头崩溃低哭,浑身剧烈颤抖。
“别说了……别跟着我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平日里嘴最硬、最刻薄、最爱嘲讽苏晚矫情脆弱的几个员工,此刻彻底丢光了体面,满脸泪水、面色死灰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忏悔。
他们终于怕了。
他们可以无视活人的苦难,可以冷漠践踏活人的尊严,却永远无法承受死人的追责。
活人可以撒谎、可以狡辩、可以封口、可以淡忘。
亡魂不会。
亡魂记得每一个冷眼,每一句恶语,每一次纵容。
办公区的恐惧,彻底蔓延失控。
有人疯狂关闭电脑,可屏幕刚黑,下一秒又自动亮起,苏晚的笑脸依旧静静凝视;有人拼命捂住耳朵,可那道委屈的呢喃,依旧死死缠在耳边,挥之不散;有人想要起身逃离,却发现双腿僵硬麻木,根本动弹不得,像被无形的东西死死钉在工位上。
整个办公区,沦为一座无人能逃的囚笼。
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。
从来没有什么抗压能力差。
从来没有什么矫情脆弱。
是他们这群衣冠楚楚的职场人,用冷漠、自私、纵容、恶语,亲手逼死了那个最温柔、最善良、最无辜的女孩。
张诚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屿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心底的恐慌无限放大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不是来闹事、不是来讨要说法、不是来崩溃哭诉的。
他是来审判的。
审判这间办公室里,所有藏在体面皮囊下的腐烂人心。
林屿缓缓转头,目光精准锁定张诚。
穿过慌乱颤抖的人群,穿过满屏温柔又阴森的笑脸,直直落在这位高高在上的总监身上。
“张总监。”
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声音清冷刺骨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你说,和任何人无关。”
“那我们,慢慢算。”
就在这时,顶层办公室的通风管道里,传来一阵细碎、轻柔的脚步声。
沙沙,沙沙。
很轻,很缓。
像是一个单薄的女孩,赤着脚,在头顶的管道上,一步一步,缓缓走动。
精准的,停在每一个加害者、旁观者的头顶。
头顶有声,耳畔有语,眼前有影。
三重梦魇,彻底锁死全场。
猩红灯光,惨白笑脸,阴风声响,亡魂呢喃。
这间光鲜亮丽、吃人不吐骨头的职场牢笼。
从这一刻起。
全员入魇,日夜索命。
没有人可以下班。
没有人可以逃离。
没有人,可以置身事外。
今夜开始,江城CBD最繁华的写字楼,顶层无人敢踏足。
因为这里藏着所有人心底,最肮脏、最腐烂、最不敢直视的秘密。
也藏着一个少年,掀骨剖心,不死不休的复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