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铃在前头带路,拐了两个弯,钻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不长,两侧矮屋的墙根下种着几棵老槐,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,把午后日光筛得细碎。槐叶的气味混着铁锈和煤灰,在巷子里缓缓沉淀。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铺面,门板半开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匾上刻着“文记面馆”四个字,文字苍劲有力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灰青色短褂的中年人,正低头擦桌子,动作不紧不慢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目光先扫过苏铃腰间的铜铃,然后落到她脸上,原本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。
苏铃冲他摆摆手:“王管事,好久没来了。今天带师兄们来吃面。”
王管事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路,把靠里那张最大的桌子又擦了一遍。他的目光扫过柳青云左臂藏在袖中的绷带,扫过沈炼腰间的剑,扫过陆尘的令牌,没有多问,只是指了指靠墙的位置。
“坐这儿,清净。”他朝后厨方向扬了扬下巴,扬声喊道,“李婶,四碗灵椒爆鸡肉面,一碗不加减。”
苏铃补了一句:“沈师兄不吃辣。”
王管事点头,转身往后厨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爹前阵子还托人送了两包茶叶来,口味不错。”
苏铃笑了笑:“我爹就喜欢给你们这些老朋友送东西。”
四人刚坐下,后厨门帘一掀,一个年轻人端着一摞碗出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瘦得像根竹竿,颧骨高高突出,脸色蜡黄,眼窝底下两团青黑。他把碗一只只摆到桌上,动作极轻,碗沿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。
苏铃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小李,又瘦了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露出两颗虎牙:“苏小姐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还是你记性好,我没来你都知道。”
小李摆完碗,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。额头上并没有汗,但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,显然是千百次重复后留下的习惯。
陆尘叫住了他:“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?”
小李回头,目光在陆尘腰间的令牌上顿了一下,确认是宗门修士,才恭敬地答话。
“快五年了。”
“身体不好?”
小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仙师看出来了?也不是什么大毛病,就是老觉得没力气,站久了腰酸,夜里睡觉出虚汗。大夫说是底子薄,从小就这样。外城这边长大的,多多少少都有点。”
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俺爹以前也在铁炉坊干过,搬矿的。干了七八年,身子垮了,咳血咳得干不动了,工头把他辞了。后来就在外城打零工,活到四十七走的。俺娘说,俺从小身子就随俺爹,薄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但说完后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背上没什么肉,青筋一根根凸出来,指节粗大,比他的年纪沧桑得多。
柳青云问:“你怎么不去铁炉坊做工?”
小李摇头:“搬矿的活俺干不了。炉前更不行,俺这身子,站不了两个时辰就得晕。只能在这种店里做点轻省的,端碗、擦桌、洗碗。一个月三十块灵晶券,包吃,不包住。俺在外城租了一间小屋子,一个月五块。俺娘还在外城帮人洗衣裳,俺每个月给她寄十块。剩下的攒着,攒了快五年,攒了四百多块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黑夜里划着的火柴:“再干个二十年,等攒够两千块,俺就去西洲玉州区那边看看,香江区边上的。听说那边有便宜的小院子,单进的,不用加价。两进的买不起,单进的或许能想想办法。”
他说“单进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把这三个字说坏了,怕这梦被声音震碎。
苏铃放下筷子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小李,像是看着一个她认识很久、却从来没仔细看过的人。玉州区,她知道那个地方。香江区外围,隔一条河。小时候她跟她爹去过一次,那边有亲戚。河水比香江区浑,地也比香江区薄。种菜能活,但种不出什么好东西。
“你攒多少了?”苏铃问。
“四百多。”
苏铃没有再问。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,吃得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小李笑了一下:“俺想在院子里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俺娘年纪大了,还在外城帮人洗衣裳,手都泡烂了。玉州区那边有活水,虽然不是香江区那种灵泉,但比外城的碱水强多了。”
苏铃问:“你娘今年多大了?”
小李沉默了一息。
“五十三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她洗衣裳洗了快二十年,手指头都伸直了。大夫说,再泡几年,骨头都要酥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的指缘,那里有一道溃烂的疤痕,结了痂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“俺算了算,再干二十年,俺四十五。俺娘七十三。俺要是能在那之前攒够两千块,她还能在院子里种几年菜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
苏铃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。
二十年。他今年二十五,干到四十五。他娘五十三,等到七十三。二十年里,他每个月寄十块回家,自己留五块租房,剩下的省着花。他不能生病,不能出事,不能被辞退。他得保证自己在这个面馆里,一天一天地站下去。
而他才二十五岁,手已经像四十岁的人,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,用手背蹭额头的动作像是排练了无数遍。
小李转身回了后厨。门帘落下,灶火声重新涌出来。
王管事端面过来的时候,把四碗面一碗一碗摆到桌上,最后那碗不加辣的放在沈炼面前。
“几位慢用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陆尘叫住了他:“王管事,你们老板也姓文?”
“我们老板不姓文。”王管事停下脚步,拿抹布擦了擦手,“我师父姓赵,师祖姓周,太师祖姓黄,跟‘文’字都不沾边。”
“那怎么叫文记?”
王管事往墙上抬了一下下巴:“看到那幅字没有?”
陆尘顺着看过去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纸色泛黄,边角起了毛。
“听我师父说,三百多年前,神衍阁的文龙道祖路过神兵阁,在我们店里吃了一碗面。吃完之后说好,后来又来吃过几回。再后来,文龙道祖干脆提笔写了那幅字,送给我太师祖。”王管事把抹布搭在肩上,语气不急不缓,“当时这小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,我太师祖心想,大树底下好乘凉嘛,就把店名改成了文记。沾一沾文龙道祖的光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文龙道祖就再也没来过了。”王管事的声音低了些,“我也是听我师父说起,说太师祖常说,文龙道祖给咱们题了字,小店才能有今天。咱们后人要是哪天能再见着道祖,得当面磕个头,说声谢。后来听说那位道祖消失了,再也没人见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抹布从肩上取下来,叠了叠,放在桌角。
“这店传到我手里,已经是第四代了。我太师祖等了一辈子,我师祖也等了一辈子,我师父也等了一辈子。传到我手里,还是没等到文龙道祖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说一件早就想好了、却一直没机会做的事。
“但字还在。我师父说,那幅字就是店名。店在,字在,名就在。”
陆尘吃了一口面。灵椒的辣味从舌尖烧到胃里。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幅字上。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朱红印章,篆书,认不出来。
他盯着那个印章看了两息。那个轮廓让他觉得有些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,但一时想不起来。像一根没扎进去的刺,不疼,但有点别扭。
“怎么了?”苏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“那幅字挂了好多年了。我小时候来吃面就看见了。”
陆尘没有接话。他把筷子伸进碗里,又夹了一口面。
苏铃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也落在那幅字上,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。
“我爹以前也常带我来这儿。他办完事,就带我来,坐靠窗那张桌子。他喝灵芽茶,我吃蜜渍朱果。他每次都跟王管事的师父说,给我女儿多放两颗。”
她笑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眼睛也跟着弯了。
“我娘不让吃甜的,他瞒着我娘。每次回家的路上,我嘴里甜着,他就跟我说——别跟你娘说。我说好。然后我回家第一句话就是‘娘,今天爹带我吃蜜渍朱果了’。我娘就瞪他,我爹就笑。他吃不了辣,每次辣得直吸气,还要说‘不辣不辣,爹厉害着呢’。”
柳青云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后厨门帘一掀,小李端着一碟酥肉走出来。
他把碟子轻轻搁在桌子正中间,动作很轻,碟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。然后他直起腰,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。
苏铃抬头看他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——瘦,颧骨高,面色蜡黄。然后往下移,落在他端着碟子的手上。
小李的手,指节粗大,青筋凸起,指甲盖边缘有一圈极淡的乌黑色。食指的指缘有一道溃烂的疤痕,结了痂,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。
苏铃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。
她忽然想起她爹的手。
她爹在功法校正司干了三十年,手指上也是磨出了厚厚的茧。而小李的手,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出来的、被烫出来的、被泡烂了又长、长了又烂的手。
苏铃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。碗里还剩半碗面,汤是红的,辣油浮在最上面。她夹了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面还是那个味道,灵椒的辣从舌尖烧到胃里。
但她的手,慢慢停住了。
她想起她爹带她来吃面的时候,从来不问多少钱。一碗面八块灵晶券,两碗十六块,再加一碟蜜渍朱果,一壶灵芽茶,一顿饭吃掉三四十块。她爹一个月的俸禄是三百块。三四十块,是十分之一。
三四十块。
小李一个月挣三十块。
她爹带她吃一顿面花的钱,是小李一个月全部的工钱。
而小李还在说,再干二十年,攒两千块,去玉州区买一个单进院。
苏铃低下头,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起来,送进嘴里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。
小李转身回后厨的时候,苏铃忽然开口。
“小李。”
小李回头。
苏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小玉瓶,搁在桌上。“回春散。你拿着,不治大病,但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能让你夜里少出点虚汗。”
小李愣了一下,随即摆手:“苏小姐,这使不得,这太贵了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苏铃说。
她的语气很平,但小李张了张嘴,没有再推。他把玉瓶拿起来,攥在手里,低头看了几息,然后抬起头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谢谢苏小姐。”他说,“俺娘要是知道了,肯定得骂俺,说俺不该收贵人的东西。”
他笑着转身回了后厨。门帘落下,灶火声重新涌出来。
苏铃坐在那里,看着门帘晃了几晃,慢慢不动了。
沈炼看着她,没说话。
柳青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陆尘坐在对面,看着苏铃。他看见她的睫毛湿了一瞬——只有那么一点,像清晨草叶上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水珠,风一吹就干了,好像从不存在。
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浅,嘴角弯了弯,眼眶却没有跟着弯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四人出了面馆。
巷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又长又斜。苏铃走在前面,马尾辫一晃一晃,铜铃响了一声。她没有回头。
陆尘走在最后面,步子不急不缓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——灵椒的辣味还在胃里烧着。
走了几十步,他忽然停住了。
文龙。神衍阁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天在神衍阁阁主的会客厅里,墙上挂着一幅字,落款处有一枚朱红印章。当时他注意力全在筑基丹的价格上,没有细看。但他记得那个印章的轮廓,篆书,笔画极细,方方正正。
跟面馆墙上那枚,非常相似。
文森。文龙。
难道说神衍阁阁主文森,真是文龙道祖的后人。
陆尘站在巷子里,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吹得他衣袍下摆轻轻晃了一下。
苏铃走在前面,没有察觉。柳青云和沈炼也没有回头。
陆尘站了两息,继续往前走。
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,面上没有露出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