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那声脆响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一份烫着金漆的《合规催收申请书》被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,震得刚倒好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红孩儿居高临下地站着,火焰烧灼过的眉毛下,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他手指点在表格那一栏刺眼的“坏账率”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。
“别装了,猴头。你的利息每跳动一次,我的年终奖就少一块玉。”
他敲了敲桌面,指节发白。
“天庭的KPI改革砍了我的编制。现在‘武力催收’过时了,‘合规回收’才是正道。我不跟着你们这堆不良资产搞联动,我就只能去炼铁炉里搬砖,或者等着被系统优化掉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那枚刚从功德银行兑换出来的金元宝,漫不经心地弹向半空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“八戒,给这位地狱催收队长表演一下,什么叫高收益。”
猪八戒原本正趴在地上啃灵果,听到这话,猛地从阴影里窜出。
他像只闻到腥味的野狗,扑向空中那枚缓缓下坠的金元宝。
就在金元宝即将落地的瞬间,八戒一把抓住,随即猛地捏碎。
清脆的碎裂声中,无数细小的功德点光屑如同暴雨般炸开,瞬间染红了半亩林地。那些光屑带着贪婪的金红色,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。
猪八戒蹲在地上,贪婪地用手拢着那些光屑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“这利率……比我那高利贷还甜。猴哥,你这一撒,我私债还了三成。”
他抬起头,满脸油污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只要跟着你们这条线走,别说翻身,我连那该死的清算期都能熬过去。”
红孩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算师特有的光芒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,节奏越来越快。
笃、笃、笃。
那是他在极速计算投入产出比,计算风险系数,计算在这盘死棋里,哪颗棋子还能给他带来最后一口喘息的机会。
“我出私债资源,换取团队独家催收权。”
他打断八戒的贪念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记住,违约一次,我就把你的金箍棒熔了抵债。我的火,可是烧过三界的。别以为你是天命所归,在这里,你只是一笔随时可能爆雷的债权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将那颗咬了一口的灵果狠狠咀嚼。
汁液顺着嘴角流下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血腥味。
“想让我签?”
我吐出果核,吐在红孩儿脚边的泥土里。
我站起身,指了指红孩儿的胸口,眼神冰冷。
“先把你身上的条形码给我扫一下。我看你是几号不良资产,还是优质债权。没看清底牌之前,我连你的影子都不信。”
红孩儿脸色一沉,额角的青筋暴起,几乎要炸裂皮肤。
就在这个尴尬而危险的僵持时刻,天际突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那不是云层的破裂,而是空间本身的撕裂,露出背后深渊般的黑暗。
玉帝的虚影一闪而过。
那双平日里威严冷漠的眼中,此刻却透着股看蝼蚁般的残酷。他没有看我们,只是冷冷地宣告,声音如雷霆滚过九天,带着不容违抗的绝对权威。
“红孩儿,若无法合规回收,你就按‘坏账处理’,丢进焚天炉里炼成灰。”
声音消散,天际合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红孩儿浑身剧震,眼底的野心与恐惧交织成一张蛛网,死死缠绕住他的理智。
他死死盯着我,仿佛我是那根唯一能救命的稻草,也是即将刺破他脖子的尖刀。
此时,树桩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。
我眼角余光瞥见,猪八戒正蹲在那里,手指在一具骨制算盘上飞速拨动。
骨珠撞击,发出沙哑的低语。
“做空‘催收成功率’。”
他低声自语,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。
“等红孩儿把身家押上,我就反手做空他的信用评级。一旦他的KPI崩盘,我手里的筹码就能翻倍。嘿嘿,神仙打架,凡人赚钱,老子最懂这其中的门道。”
我没有理会八戒的小动作,目光重新锁定在红孩儿颤抖的手上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带着血腥味的契约玉简,递了过来。
“签了它,我保你在这八十一天里,利息减半。”
红孩儿的眼神狂热而急切,像一只垂死的困兽,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我没接玉简。
我忽然伸手,一把抓住了红孩儿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甚至捏得他痛呼出声。
我把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左手内侧,那里一枚隐隐发光的“债务担保”印记正在流转。
那印记并非温暖,而是像冰茬子一样扎进骨头,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。
红孩儿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看去,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你以为我在还债?”
我盯着红孩儿惨白的脸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不,我是你们天庭最大的抵押品。”
红孩儿的手僵在半空,原本按在玉简上的手指微微痉挛。
他颤抖着,指尖抚过那枚印记,感受着那底下涌动的、令人绝望的契约之力。
他的脸色从震惊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,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一旦违约……连你本人都会被强制拍卖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作为“催收者”的傲气彻底碎裂,只剩下纯粹的恐惧。
“届时,我们所有人都是废棋。包括我,包括这整个系统。”
我松开了手,看着他在寒风中剧烈颤抖的躯体。
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。
远处,沙僧站在不远处,那本账本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,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,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。
而我的手心里,残留着红孩儿手腕上的冷汗,冰冷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