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缸的底部泛着幽冷的蓝光,映照出我那张尚未完全褪去戾气的脸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感还在脑海中残留,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的窒息感,比天牢里最严苛的禁制还要让人难受。我深吸一口气,脚下的透明材质开始缓慢液化,重新凝固成粗糙的岩石地面。
这里不再是虚空,而是一处偏僻的山洞深处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,混杂着潮湿的霉气。
我转过身,目光扫过洞中的三张面孔。
唐僧坐在最里面,双手合十,眼珠飞快地转动,像是在计算什么看不见的数字。他的脸色苍白,显然还在消化刚才观音CFO那句“自由意志可扣缴”的威胁。
猪八戒趴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,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猪头肉,眼神却盯着空气,仿佛在跟谁吵架。
而沙僧,正背对着我们,抱着一个巨大的账盘,盘腿坐在角落里。
他的背影笔直,透着一股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。
我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走到沙僧面前,从耳中掏出如意金箍棒。
棒身在此时缩小,化作一根铁棍。我将其轻轻点在沙僧的膝盖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“起来。”我盯着他的后脑勺,“别摆出那副死人脸。既然签了《功德贷分期协议》,你就是我团队的一员。从今天起,跟着我,一起把这笔烂账清了。”
沙僧没有动。
甚至没有眨眼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空洞的眼神,像两口枯井。
“孙悟空首席风险资产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是天庭委派的中立审计方。”
我冷笑一声,蹲下身,视线与他平齐。
“中立?你身上的灵气波动,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纯粹是机器式的运转。所谓中立,不过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当狗的时候,说得最好听的借口。”
我伸手去拍他的肩膀,想把他从那个自以为是的位置上拽起来。
沙僧侧身,极轻,但极快地避开了。
他冷冷道:“程序正义,你们得懂。”
“程序正义?”我挑了挑眉,心里的火气上涌,“被关在玻璃缸里的时候,怎么不见程序正义出来救你?”
“我不参与管理,只负责记录。”沙僧低头,开始整理账盘上的算珠,“你们的每一个决策,每一次降妖,甚至每一次争吵,我都会记录在案。这是我的职责,也是我的护身符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好一个护身符。”
我转身看向唐僧。
“师父,他说得对。他现在是审计员,咱们干什么都得留一手,不然回头天庭下来查账,咱们连个辩驳的理由都没有。”
唐僧慌忙点头,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。
“悟净说得极是。阿弥陀佛,安全第一。”
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在这个连空气都明码标价的世界里,安全是最昂贵的奢侈品。
就在这时,猪八戒突然从桌子上跳下来,嘴里还叼着一根骨头。
“呸呸呸。”
他吐掉骨头,眼神狡黠地闪烁着,那双小猪眼里透出的精明,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。
“猴哥,你别跟这木头耗时间。”猪八戒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,“你听出来了没?这呆子手里捏着审计权限。只要他点头,咱们就算把天捅个窟窿,他也得先记录下来,然后再报上去。这中间的时间差,够咱们玩很多花样了。”
我眯起眼睛,看向角落里的沙僧。
沙僧依旧沉默,手指在算珠上无声地拨动。
“你是说,拉拢他?”我问。
“拉拢?”猪八戒嗤笑一声,“拉拢一个没有感情的数据机器?猴哥,你想多了。他不想加入你的团队,是因为他根本不屑于跟咱们这种‘不良资产’混在一起。他背后站着的人,肯定比咱们想象的要大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天庭旧核心。
那些在天庭最高层,负责制定规则,同时也负责在规则外动手脚的人。
如果沙僧是被他们直接控制的眼线,那他现在表现出的“中立”,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监控。
“你确定?”我盯着猪八戒。
“八成。”猪八戒嘿嘿一笑,“但我有个想法。既然他管着账,那咱们就用他的规矩来套他的脖子。”
他走到沙僧身边,蹲下来,用骨头指着沙僧面前摊开的账本。
“沙师弟,”猪八戒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,换上了一副严肃的“专业人士”面孔,“我想问你一个技术问题。”
沙僧的动作停滞了一秒。
“说。”
“关于债务重组中的‘资产置换’条款。”猪八戒压低声音,“如果我们的‘不良资产’,比如……猴哥现在的自由身状态,被标记为‘不良债权’,那么这笔风险,是不是就该由债权人,也就是天庭来承担?”
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唐僧的念珠停住了。
沙僧拨动算珠的手指,也僵在半空。
沙僧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闪过一丝极难的警觉。
“审计方不能干预账目定性。”沙僧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是红线。越过红线,我即刻上报‘程序违规’,你们所有人的信用等级,都会因为‘恶意欺诈’而被降级。”
“红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猪八戒没有退缩,反而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獠牙般的白牙,“沙师弟,现在情况变了。我们不是在骗天庭,我们是在试图让天庭背锅。你是想守着死规矩,看着我们大家一起跌入深渊,还是跟着我们一起,玩一把大的?”
沙僧死死盯着猪八戒,又看了看我。
我在原地站着,双手抱胸,一言不发。
我在赌。
赌猪八戒的直觉,赌沙僧这个人,是否真的只是一台毫无感情的机器。
如果是机器,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执行规则,哪怕那意味着我们要完蛋。
但如果他背后有更高的人……
沙僧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洞口外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。
终于,他低下头,手指重新开始在算珠上滑动。
“我记录,不反对。”
沙僧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。
“但丑话说前头,一旦出错,我第一时间上报天庭,你们自己担责。我负责的是数据的准确性,而不是你们的生死。”
猪八戒大喜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好嘞!猴哥,听见没?默许!只要他不反对,咱们就有操作空间!”
我叹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猪八戒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,那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空白契约模板。
他开始快速在上面勾画,墨迹未干,却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焦躁。
“注意啊,”猪八戒一边写一边叮嘱,“我们要伪造的不是‘债务消失’,而是‘债务转移’。把这部分风险,打包成一个‘不良债权包’,以‘不可抗力’的名义,扔回给天庭的财务部。只要沙僧的记录里没有标记我们‘主动违约’,这一步,就能走通。”
我看着猪八戒那忙碌的身影,心里却并不踏实。
沙僧说“不反对”,这三个字,比“反对”更危险。
因为“反对”是明确的立场,而“不反对”,意味着他可能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等一个能让我们彻底翻车的机会。
猪八戒写完了,将羊皮卷推到沙僧面前。
“签个字,或者……做个标记,表示你审计过这份文件。”
沙僧拿起羊皮卷,扫了一眼。
他没有签字。
他只是用手指,在羊皮卷的边缘,轻轻点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我知道,在审计系统的底层逻辑里,这个动作等价于“已阅,无异议”。
猪八戒松了一口气,抓起羊皮卷,像宝贝一样塞进怀里。
“搞定!猴哥,接下来就看你的了。你去把那帮‘高息催收队’的妖怪引出来,我在后台做账。只要它们一动手,就是天庭放生的‘违规资产’,咱们就可以顺势赖账。”
我点点头,握紧了金箍棒。
“走。”
我带头走向洞口。
唐僧和猪八戒紧随其后。
最后走出的是沙僧。
他抱着账盘,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。
一路上,我们没有再说话。
直到走出山洞,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中,几道熟悉的妖气波动正在靠近。
那是天庭特意放生的“高利贷催收队”,专门负责在特定区域制造债务危机,然后收取高额利息。
我压下情绪,准备迎上去。
但在我转身的瞬间,我仿佛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,黏腻而冰冷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耳。
身后,传来了沙僧手指敲击账本边缘的声音。
*笃、笃、笃。*
节奏很慢,很有规律。
看似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,但在猪八戒那敏锐的听觉捕捉下,他脸色突然一变。
他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向沙僧。
沙僧低着头,目光专注地盯着账本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那笑容极淡,若不是仔细去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在那笑容之下,他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划动时,指尖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。
那蓝光一闪而逝,迅速融入纸张之中,消失不见。
猪八戒瞪大了眼睛,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“猴哥……他刚才那个动作,不是记录。”
“是什么?”我眉头紧锁,心跳加速。
“植入。”猪八戒的牙齿咯咯作响,“他在审计日志的底层代码里,植入了一段加密指令。那段指令是死的,平时不会激活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犯错。”
猪八戒抬起头,看着前方黑暗中逐渐亮起的、属于那些催收妖怪的眼睛。
“沙僧在等你的致命破绽。一旦你出现判断失误,或者强行越权,那段代码就会自动触发,直接把你的‘自由意志’抵押状态,同步发送给天庭核心。到时候,不用他们动手,系统就会自动把你清算掉。”
我站在原地,寒风从背后吹来,却让我浑身发冷。
原来,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
不是作为团队的一员,而是作为一个潜伏的审判者。
他微笑着,用最无害的姿态,在我们最脆弱的地方,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前方,催收队的妖怪已经露出了獠牙,口中念念有词,开始吟唱催债的咒语,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变得浑浊而刺耳。
我握紧金箍棒,感受着棒身传来的寒意。
我知道,这一刻,我不能有任何失误。
因为我身后,有一个人,正笑着,等待着我摔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