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庭的公告栏刷新了。
那是一块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玉简,表面流淌着幽蓝的数据流,每隔三秒跳变一次数字。
新的红头文件正在生成,字体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官僚气息:《关于成立“资产优化组”及发行“功德币”的紧急通告》。
周围几个仙官凑在一起,原本还在谈笑风生,此刻却死一般寂静。他们盯着玉简上那行小字,脸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黑。
“仙灵石,按1:1.5汇率回收。”
“新增货币单位:功德币。锚定物:道果。”
一个低阶仙官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:“那……那咱们手里存的仙灵石,不是直接缩水了吗?”
没人回答他。
站在前头的财神司主簿冷哼一声,嘴角抽搐着,像是在咽一口脏水。他深知这背后的算盘——旧币贬值,新币锚定物被无限增发,这就是赤裸裸的掠夺。天庭要用通胀稀释掉所有小仙的财富,把他们的积蓄变成废纸,然后收回“不良资产”。
“别看了,快走吧。”主簿压低声音,推了他一把,“被看见议论汇率,算你违规操作,利息翻倍。”
仙官们散去,背影佝偸而慌张。
我蹲在五行山脚下的一块青石旁,手指在泥地上划拉。
手边散落着几颗残破的算盘珠子,是我从废墟里捡来的。我把珠子排成一排,对着脑海中刚刚捕捉到的汇率数据,快速推演。
“1比1.5……不对,不是贬值,是稀释。”
猪八戒就在我旁边,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,里面装着些不知名的草药渣。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指尖的动作,突然停下了咀嚼。
“二师兄,你在算?”
“锚定物是‘道果’。”我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,连周围的飞虫都听得见的动静, “玉帝那帮疯子,把‘道果’的发行权放开了。以前一个元婴结丹才产出一枚道果,现在他们搞‘集体炼丹’,一天能发十万枚。货币超发,购买力崩塌。”
我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住猪八戒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摔倒。
“听我说,别存了!这钱明天就是废纸!”
猪八戒愣了一瞬,随即眼神变得狂热而清醒。他是个财务天才,哪怕现在是个负债累累的打工人,他对数字的敏感度依然惊人。
“你是说……通胀?”
“恶性通胀!”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快把你身上能变现的吃进肚子里。功德点,灵药,哪怕是块干净的石头,只要带点法力残留,赶紧吞下去变成修为。一旦修为涨了,信用评级高了,你的债务门槛才跟着涨。钱没了,本事还在,才活得久。”
猪八戒咽了口唾沫,不再多问,迅速从怀里掏出一瓶高阶回灵丹,毫不犹豫地丢进嘴里,嚼得粉碎。
“我试试。”
我站起身,目光锁定远处云雾缭绕的天庭方向。
我手中多了一根如意金箍棒。棒身漆黑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我不信邪。
既然我是天庭的“首席风险资产”,那我就算有再多债务,也该有权利冻结部分账户,保住最后的本金吧?
我挥舞金棒,猛地敲击向空中那个若隐若现的“资产冻结”节点。那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具象化,只有持有最高权限或者拥有绝对实力的强者才能触碰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没有回声,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我脑海中炸开。
【检测到您为天庭顶级风险资产。】
【根据您的《风险抵押条款》第7条:因历史债务重大,您的身体、毛发、骨骼及法力已被系统自动质押为“流通货币”。】
【禁止个人冻结。禁止提现。禁止销毁。】
【您本身,就是货币。】
我愣住了。
系统弹窗的红光映在我的瞳孔里,刺眼而荒谬。
我没有自由。
我连存钱的权利都没有。因为我本身就是那枚被铸造成流通货币的硬币。我走一步,天庭就从我身上抽走一分“流通价值”。我越强,我身上的“面值”越高,被收割得越狠。
“好啊,玉帝。”我收回金棒,指尖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冷,“把我当钱用,还想让我还债?”
“猴哥。”
沙僧默默走了过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布袋。那是他从前世带来的,布面上满是虫蛀和血迹。
他打开袋子,里面装着几颗灰扑扑的珠子。
那是舍利子。
但仔细看,那些舍利子的中心被挖空了,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空洞,像是被掏走了灵魂。
“这是……”猪八戒皱眉,鼻翼翕动,似乎闻到了某种腐朽的味道。
“真灵。”沙僧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我把里面的真灵挖出来了。卖给了黑市的‘记忆收购站’。换了这些本金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那些空心的舍利子往自己嘴里塞。
咔嚓,咔嚓。
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我看着他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老板,这是最后的流动资金。”沙僧拍了拍嘴角的碎屑,眼神空洞而平静,“再不吃进去,变成修为,就要被通胀吃没了。”
他把自己最后的身份标识,嚼碎了,咽了下去。
这不是吃饭,这是自残。这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“资产保全”。
一旁的唐僧一直站在阴影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卷《取经还款计划书》。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,正飞快地翻看着附录部分。
突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师父,发现什么了?”我走近他。
唐僧抬起头,脸色惨白,嘴唇微微颤抖。他指着卷轴上的一行红字,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:
“原本约定的KPI是‘西天成佛’。现在……被改了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
那些原本工整的小楷,如今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,像是用血写成的:
【条款修正:在债务完全清零前,不得申请退休,不得申请成佛,不得申请超脱。】
【违约金调整:每次违约行为,罚金利率由固定10%变更为指数级翻倍。】
【注:您不是取经人,您是提款机。】
唐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绝望和一丝疯狂的试探:“如果我……如果把经书当垃圾处理掉,合同是否自动终止?”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。
但我看着他,竟然生出一丝敬佩。在绝境面前,他想的是如何毁约,而不是如何继续还款。
“傻问题。”我冷笑一声,从空间里取出几张刚发的“功德币”。
那是一种轻飘飘的黄色纸片,上面印着玉帝的玉玺和“无量功德”四个字。
我抬起右手,金箍棒抵在纸币上,指尖微微发力。
高温瞬间爆发。
“既然我已经是货币,那我就把它熔了铸成武器。”
哗!
火焰腾空而起,将那些黄色的纸片吞噬。我的动作快得像是在点烟,优雅而充满嘲讽。我看着火焰,看着那些象征着天庭权威的纸张化为灰烬,飞散在夜风中。
“看看你们的通胀,能不能烫到我的棍子。”
灰烬飘落在地上,还没落地,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卷走,消失不见。
“警告。”
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夜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原本稀疏的星光被遮蔽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眼的金色光束,从天际正中直插而下,落在我们的面前。
光束中,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那是观音。
不,准确地说,是观音CFO的投影。
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袈裟,面容慈悲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数据流动的冰冷光芒。她优雅地整理着袖口,仿佛在整理一个即将被清算的报表。
“检测到首席风险资产异常波动。”
她的声音空灵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孙悟空,你正在销毁流通货币,这构成了‘资产损毁’。根据新《债务重组条例》,现对你启动‘压力测试’预案。”
我握紧了金箍棒,迎上她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
“压力测试?”我嗤笑一声,“你是想试试我的下限,还是试试你的底线?”
观音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不是愤怒,而是……满意?
“请立即归位。”
“否则,我们将直接扣缴你的‘自由意志’作为违约金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冰锥,刺入了我的脑海。
自由意志?
原来,在这个系统里,连“想不认账”的念头,都是可以抵押、可以扣缴的资产。
金光逐渐消散。
观音的虚影在光芒中淡去,但在完全消失之前,她最后留下了一句话。
那声音不再冰冷,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残忍:
“别挣扎,孙悟空。”
“你是我们最好的抵押品。”
金光彻底散去。
我站在原地,保持着挥棒的姿势,僵住了。
脚下的土地,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材质。
我低下头,惊恐地发现自己并非站在岩石上,而是站在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玻璃缸底部。
缸外,是无尽的虚空,而在虚空中,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玻璃,冷漠地注视着我。
我被关起来了。
就在刚才,就在我的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