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。
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的无声。
耳朵里只有尖锐到刺痛神经的耳鸣声,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石灰粉尘味、下水道的腐臭味,还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,那是血的味道。
林思南的意识在混沌中慢慢苏醒,他感觉肺部像是灌满了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,背上压着千斤重担,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了。
但他不敢动,他的双臂依然保持着那个死死护住身下的姿势,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痉挛发抖。
废墟底下是彻底的黑暗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林思南张了张嘴,嗓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:“沈念云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
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。
林思南急了,他想挪动一下手臂去探她的呼吸,但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彻底压死。
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,两人卡在一个极其狭小、扭曲的木板夹缝里。
就在他以为最坏的情况发生时,怀里的人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沈念云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,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像一条濒死的鱼。
随着她的咳嗽,林思南感觉到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臂上,滚烫。
沈念云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无助,她的一只手在黑暗中死死反抓着林思南的校服下摆,带着哭腔:“林思南……好黑……我看不见……我的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好疼……”
林思南咽了一口混着粉尘的唾沫,轻声道:“别怕,死不了,腿还能动吗?”
“动不了,麻了……”沈念云哭出声来。
“别哭,省点力气,空气不多了,”林思南艰难地收拢下巴,脸颊贴着她全是灰土的头发,“我在,别怕。”
空间另一侧,传来叶秋崩溃的抽泣声和男生张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张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,双手在黑暗中乱抓,指甲刮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:“救命……救命啊!谁来救救我们……”
“别喊!”林思南低声喝止,牵扯到背上的伤,痛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粉尘太厚,你喊得越大声,死得越快,把头低下来,用衣服捂住口鼻。”
张斌被林思南一吼,吓得噤了声,只剩下压抑的呜咽,叶秋也在黑暗中瑟瑟发抖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狭小的空间陷入死寂……
……
滴答。
黑暗中,一滴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头顶断裂的木板缝隙,直直滴在林思南的脖颈上。
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。
头顶上方,那张结实的榆木讲台发出极其压抑的嘎吱声,仿佛随时都会被上方的万钧巨石彻底压碎。
林思南瞳孔一震,猛地仰起头,朝着头顶那片死寂的黑暗喊道:“谭主任……”
没有声音。
沈念云也意识到了什么,声音发着抖,惊惶道:“谭老师!”
一阵令人揪心的死寂过后,头顶终于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喘息。
紧接着是浓稠的血液呛出喉咙的声音。
老谭的声音变了调,嘶哑、断续,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,却拼命想要在黑暗中保持往日的威严:“都……活着没?”
“活着!谭主任,我们都活着!”
林思南眼眶瞬间红了,他能感觉到头顶讲台的木板在微微颤抖,那是老谭的身体在因为剧痛而痉挛。
老谭艰难地一个个点名,气息微弱:“叶秋……张斌?”
“谭老师,我在……”叶秋哭着回应。
“老师,我腿好疼,救我……”张斌带着哭腔。
老谭似乎笑了一下,但紧接着又是大口大口呕血的声音,轻声道:“好,好娃娃……都没事就好。”
“老谭,你怎么样?你别说话了,保留体力,外面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!”
林思南感觉脖子上的鲜血越滴越快,很快流进他的衣领,黏湿了一大片。
“别骗自己了,思南……”老谭喘息着,声音越来越轻,“楼全塌了……我下半截身子,被预制板砸烂了,没知觉了……我出不去了。”
一句话,让底下的四个学生如坠冰窟。
沈念云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决堤般往下流,她想伸手去推头顶的木板,却被林思南死死按住双手。
沈念云哭出了声,带着恳求:“老师……你别吓我们,你撑住,我让我爸找最好的医生,给你治,你撑住啊!”
“傻丫头……”老谭的声音透着一丝凄凉和释然,“你爸的钱……在这底下,不顶用。”
老谭在上面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脖子,木板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,吓得底下的人连呼吸都停了。
粉笔灰和热血混合在一起,从板缝里落下来,掉在林思南的脸上。
那是老谭身上特有的味道,半辈子吃粉笔灰,最终连血里都带着这股味道。
“都听着……”老谭突然用尽力气,把声音拔高了一点点,“我谭迁丘教书三十年……没收你们的情书能装满一麻袋,天天骂你们脑子进水……”
老谭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,然后轻声说:“其实……老谭心里明镜似的……你们……是我带过……最好的一届娃娃……”
黑暗中,叶秋死死捂住嘴,哭得快要晕厥过去。
“叶秋……”老谭点名。
“谭老师……”
“你是个农村出来的苦孩子……刻苦,隐忍……出去了,别自卑,抬起头做人……你做题的时候……比谁都亮堂……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,老师,我明白……”
“张斌……男娃娃……流血不流泪……别再喊救命了……把力气留着……等外面的声音……”
“嗯!我不喊了,老师我不喊了!”张斌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。
老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伴随着喉咙里可怖的水泡音。
“念云……”
“谭老师,我在,我听着。”沈念云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心眼好……你爸在外面作孽,那是他的事……你别背着他造的孽……出去以后……走正道……别再跟着那些人混日子了……”
“我答应你……谭老师,我都听你的……”
鲜血顺着木板的纹理,已经流到了林思南的额头上,滑进他的眼睛里。
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黑暗。
“思南……”老谭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,只剩下气声。
“谭主任,我在……”林思南咬紧牙关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是个硬骨头……家里再难,也别……别弯腰……你爸还在医院躺着……你妈就指望你了……出去了,考科大……替老谭……去省城看看……”
“好……我去,我一定去……谭老师,你别说话了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林思南的声音哽咽了,平时那个冷若冰霜、骨子里透着傲气的少年,此刻在黑暗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活着,都给我……活着出去!”
老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这句话……
突然。
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巨兽在咆哮。
轰隆——
余震来了!
整个废墟开始剧烈摇晃,头顶传出钢筋摩擦、水泥崩裂的巨响,千斤重的断墙预制板再次往下狠狠一沉。
咔嚓!
顶住他们的那张老榆木讲台发出一声惨烈的折断声,瞬间下压了十几公分。
林思南双眼血红,猛地弓起后背,用自己的脊梁骨死死顶住那块压下来的木板,将沈念云完完全全罩在自己的身体之下。
尖锐的木刺扎穿了他的校服,狠狠刺进他的后背。
“啊!”
林思南痛得发出一声闷哼,他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压碎了。
头顶,老谭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凄厉低吼。
没有人知道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,这个五十一岁、瘦弱干瘪的老教师,忍受了怎样粉身碎骨的剧痛。
他用一具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,硬生生顶住了那块足以将底下四个孩子压成肉泥的预制板。
木板上的鲜血如同打开了水龙头,瞬间浇透了林思南和沈念云的头脸。
骨头彻底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……
……
轰鸣声渐渐远去……
余震结束了……
整个空间被压得更加逼仄,连空气都稀薄了一半。
废墟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极其沉重的粉尘在空气中飞舞,吸进肺里,像刀割一样疼。
“谭主任……”林思南满脸是血,用尽力气喊了一声。
上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“谭老师!”沈念云撕心裂肺地哭喊。
没有咳嗽,没有喘息,连血液滴落的速度都在慢慢变缓。
头顶那副扛住千斤重压的血肉梁柱,彻底失去了声息。
“谭老师……”叶秋在角落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,随后彻底昏死过去。
张斌也在极度的恐惧和缺氧中没了声音。
黑暗,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,将他们彻底吞噬。
林思南死死咬着牙,眼泪混合着老谭的血滑进口腔,咸腥苦涩。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渐渐涣散,后背的剧痛和极度的缺氧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。
他知道,如果外面再不来人,他们都会死在这里……老谭用命换来的时间,正在一点点流逝。
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中,一只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,碰到了他的胳膊。
沈念云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死死地、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林思南摸到了一手黏腻,分不清是他的汗,还是老谭的血。
“林思南……”沈念云靠在他的怀里,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,“我们会死在这儿吗?”
林思南反握住她的手,力道极大。
他咽下喉头的血腥味,在这片几近窒息的狭小空间里,一字一句地开口: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我就不会让你死……”
空气越来越稀薄,林思南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但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,他似乎听到头顶几十米厚的废墟上方,传来了一丝微弱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