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马蹄声急,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鞭响。厅内正围着百寿图议论的宾客纷纷侧目,还未反应过来,便听府门处传来一声高亢通禀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满堂骤然一静。
定远侯手中的茶盏一顿,茶水溅出半寸。他猛地站起,脸色微变,转头看向侯夫人。侯夫人也已起身,脸上笑意未褪,却掩不住眼底惊慌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安。
“快,整衣迎驾!”定远侯低喝。
厅中顿时乱了起来。丫鬟小厮四散奔走,宾客们手忙脚乱地退开长案,依序跪伏于地。谢令仪原本立在人群稍后处,听见通传,心头一紧,却未慌乱。她垂眼敛袖,动作不疾不徐,随着众人缓缓屈膝跪下。
百寿图仍铺展于长案之上,镇纸压着四角,丝线在灯下泛着微光。她目光掠过那幅绣品,随即低垂,额前青丝轻垂,遮住眉眼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端肃。黄呢软轿停在阶前,宫人列队而入。皇后黄静姝身着正红翟衣,头戴九凤冠,肩披云霞帔,缓步踏入厅堂。她未持扇,未撑伞,只由两名宫婢左右相扶,神情淡漠,目光扫过全场。
定远侯夫妇率众叩首:“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圣驾,愿娘娘千岁安泰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后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众人起身,垂手而立。皇后并未落座,径直走向长案。她的目光落在百寿图上,停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这便是方才你们说的百寿图?”
“回娘娘话,正是小女谢令仪亲手所绣,为祖父贺寿之礼。”定远侯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。
皇后未应,只微微颔首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于绣品上方一寸,并未触碰,却似在感受丝线起伏。厅内无人敢言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谢令仪站在原位,双手交叠于身前,脊背挺直。她能感觉到皇后的视线扫来,却没有抬头。余光里,只看见那一双缀着明珠的云履,静静停在案前。
“谢家嫡女?”皇后终于开口。
“是。”谢令仪上前一步,屈膝行礼,“臣女谢令仪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淡淡道,“走近些,让我瞧瞧。”
谢令仪依言起身,缓步上前,立于案侧,距皇后三步之遥。她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姿态恭顺却不卑微。
“你绣这百寿图,用了几日?”
“回娘娘,七日七夜。”
“七日不歇?”皇后略抬眼,“你不困?”
“困是困的,但祖父寿辰不可误,针线不可乱。”谢令仪答得平稳,“每一针落下,都当如初时一般用心,否则不如不绣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唇角微动,不知是笑是讽:“倒是有几分道理。那你为何选用月白为底?”
谢令仪略一顿,答道:“《论语》有言,‘绘事后素’。素以为绚,方显其华。臣女以为,孝心不在繁饰,而在诚敬。月白洁净,正合此意。”
皇后眼神微动,终于正眼看她一眼。
“你还读《论语》?”
“家中藏书虽不多,但先母曾教读过几句,不敢忘。”
“先母?”皇后语气略缓,“何时去的?”
“六岁那年。”
皇后点头,不再追问。她转向绣品,指着其中一处细密针脚:“此处双面异色,正面墨灰,背面透金,你如何做到丝线不绞、张力均匀?”
谢令仪上前半步,指间虚点一处:“回娘娘,此处用的是‘分股捻线法’,将一根金线拆作八缕,再以湿棉压定,待干后施针。因布面受潮微缩,故每十针需调整一次拉力,否则背面易露断痕。”
她说得清楚,不疾不徐,毫无迟疑。
皇后凝视那处细节,果然见金线如雾隐现,与墨灰交织无隙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眉宇间的冷意稍稍松动。
“你小小年纪,竟能想到这般细致。”
“臣女只是怕绣坏了,辜负了心意。”
“心意?”皇后转头看她,“你的心意,是给谁的?”
“回娘娘,是给祖父的,也是给先母的。”谢令仪声音未颤,“她生前最重家礼,若见今日一堂和睦,必感欣慰。”
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而一笑: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这话听不出褒贬,却让旁人屏息。定远侯夫人悄悄攥紧了帕子,眼角余光瞥向谢月辞。谢月辞仍立在角落,脸色苍白,手指死死掐着袖口,指甲几乎嵌进布料。她看着谢令仪站在皇后身侧,被问话、被注视,仿佛成了整个厅堂的中心,而自己方才的舞姿、喝彩,竟如烟尘般散尽。
“你既擅女红,可懂织造?”皇后又问。
“粗略知晓。”谢令仪答,“家中曾有织机,幼时常观匠人操作,略识经纬之理。”
“那你说,若要织一幅万民同庆图,当以何色为基?”
谢令仪略思片刻,答道:“若为庆典,宜用正青为底。青为东方之色,主生发、和谐。若用大红,则过于炽烈,反失庄重;若用玄黑,则近哀肃,不合喜意。正青沉静而不失明丽,最宜承载万民之象。”
皇后闻言,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赞许之色。
“难得。”她轻声道,“如今闺秀多习刺绣取巧,少有人肯究其本源。你能说出这番话,不单是手艺好,更是用心了。”
谢令仪低头:“娘娘谬赞,臣女愧不敢当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皇后抬手,示意身旁宫婢,“取我随身荷包来。”
宫婢奉上一个绣工精巧的藕荷色荷包。皇后接过,亲自递向谢令仪:“你这幅百寿图,绣得用心。这个赏你,算是一点心意。”
谢令仪怔了怔,随即跪下接下:“谢皇后娘娘厚赐,臣女感激不尽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语气和缓了些,“听闻你即将嫁入三皇子府?”
“婚期已定,尚待吉日。”
“萧景和……”皇后提及名字时,语气微滞,随即恢复如常,“他倒是挑了个好人选。”
这话出口,满厅皆惊。
定远侯连忙上前谢恩:“娘娘金口玉言,臣一家荣幸之至!”
侯夫人也强笑着附和,可笑容僵硬。她原以为皇后驾临,或是巡查,或是偶经,谁知竟为谢令仪而来,还亲口夸赞,甚至赐物。她心中翻腾,面上却只得堆笑。
谢月辞站在角落,浑身发冷。她看着谢令仪双手捧着荷包起身,灯光照在那荷包上,丝线泛着柔光,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将她彻底隔开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穿的红裙不再艳丽,反而俗气可笑。她涂的胭脂太厚,戴的簪子太亮,连眼角那颗朱砂痣,此刻都像烙下的耻辱印。
她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皇后又站了片刻,环视厅堂一圈,终是开口:“天色不早,本宫不便久留。你们继续宴饮,不必拘礼。”
定远侯连忙应是,亲自送至阶前。皇后登上软轿,帘幕落下,仪仗缓缓离去。
厅内重新点亮灯火,可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。宾客们低声私语,目光频频投向谢令仪。有人凑上前,语气比先前更恭敬:“大小姐真是福泽深厚,竟能得皇后亲赏。”
谢令仪只微笑答谢,不多言。她将荷包收好,依旧立于案旁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微凉,掌心却有些汗意。刚才面对皇后时,她并非全然平静。但她明白,在那样的时刻,慌乱无用,唯有稳住,才能不失分寸。
她抬起头,望向长案上的百寿图。灯光照在丝线上,依旧泛着微光。那一百个“寿”字,静静排列,如她一路走来的脚步,无声,却坚定。
远处檐下灯笼轻晃,光影在她脸上淡淡移动。她站着,不动,不语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存在。
采菱悄悄靠近,低声道:“小姐,皇后娘娘走了。”
谢令仪轻轻点头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叹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待接下来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