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兴总算盼来了和小翠同班读书的日子。可就因为他个头长得高大，老师不肯把他安排在小翠身旁，说是要影响别的同学学习。

其实这件事是先生老两口特意安排，怕小翠拖累四兴，只是四兴不知道内情罢了。

没法子同桌这件事，叫四兴心里总是闷闷不乐，整日提不起精神。

　　更让四兴头疼的是，先生和师娘看管得实在太紧。有时候他偷偷溜到小翠家，前脚刚跨进院门，师娘手里拎着织了一半的毛衣，后脚就跟了过来。

虽说先生已经不在学堂任教，可四下里到处都是盯着他的眼睛。学校里的老师，要么是先生往日的老同事，要么便是先生教出来的门生。就连现任校长，也是先生一手栽培出来的，对四兴的功课与德行看得格外严格。

　　唯一能让四兴稍稍松快些的，便是跟体育老师相处的时光。闲暇之时，两人便一同练练拳脚，累了就躺在草地上，敞开心扉唠唠心里话，聊聊往后的前程与念想。

　　这般处处受管束的日子，搞得四兴满心窝火。换作旁人这般管束他，以四兴那火爆性子，早就闹得鸡飞狗跳，上房揭瓦了。他总觉得连老天爷都在跟自己作对，难熬的时日，偏偏过得格外缓慢。

　　往日里整日在村里疯跑的四兴，如今田间地头很少再见他的身影。村边那条曾经常常去捉鱼摸虾的小溪，也难得瞧见他的踪迹。四兴不再四处折腾打闹，就连树上的麻雀，都显得格外欢实自在。

　　大个平日里想找四兴凑在一起喝两口小酒，都得专程跑到先生家里。遇上先生师娘心情舒畅，便会准许四兴出去放肆玩耍一阵。若是四兴考试成绩亮眼，心里欢喜，先生便会叫师娘去把大个几人喊过来，在家中摆上一桌，大伙热热闹闹喝上一顿。

　　日子纵然难熬，熬着熬着，终究还是挨到了年根。这一学期下来，四兴的学业成绩十分拔尖，先生与师娘，那份欢喜，甚至比四兴的亲生父母还要浓烈几分。

老两口眼光毒辣，心里早就认准，四兴这孩子心性坚韧、脑子灵光，将来必定能走出这片山沟，做成大事。

　　孩童都盼着过年，四兴自然也不例外。崭新的衣裳，鼓鼓的小红包，都是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心头好。

　　大年三十这天，四兴父母原本打算请先生和师娘到自家屋里吃年夜饭。偏巧大个夫妻俩带着小翠，也登门去请先生师娘过门团聚。

两边撞在了一处，叫先生一时左右为难。还是师娘处事圆滑，拉住四兴父母，笑着开口：“老四爸妈，你家两个闺女都回家里过年，一大家子热热闹闹。小翠家里人丁单薄，难得凑这份热闹。你们看这样行不行，我们老两口带着老四，到大个家去坐坐。这大半年，可把老四给憋坏咯。”

　　四兴父母见师娘话说得入情入理，便叮嘱四兴切莫胡闹，乖乖听师娘的吩咐，随后两口子便回转自家。

　　就这样，先生、师娘领着四兴，一同赶往大个家。大个顺路又叫来了墙角、门槛，草半仙，大过年人多喝酒图个热闹。这可把四兴乐坏了，大半年的拘束压抑，总算能够好好松一口气。

　　一行人来到大个家中，大个夫妻俩连忙招呼众人落座，酒菜早就已经摆上了桌。大年三十，各家谢完年，便直接开席吃饭。

　　四兴连忙上前，给老爹老娘挪动凳子，给师娘斟上一碗甜米酒，又给先生满满倒上一碗黄酒。伺候好二老，他便悄无声息挨着小翠坐了下来。满屋子的人见此情景，纷纷哄然大笑，尤其是先生和师娘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自从先生师娘认下四兴做干儿子之后，在外人面前，四兴依旧称呼二人先生、师娘，可私下里，早就改口叫老爹老娘了。

　　众人纷纷坐定，大个夫妻俩端起酒碗站起身，挨个向在座众人道谢，感念大家伙平日里对自家的帮衬照料。大伙也纷纷起身举杯回敬，一番客套寒暄自不必细说。四兴压根听不进这些场面话，只顾着和小翠，一人捧着米酒、一人端着黄酒，自顾自嬉闹着碰杯干杯，惹得满屋子笑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酒过三巡，众人喝得兴致高涨，正聊得热火朝天。院门外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爽朗笑声，人还没有踏进门，笑声便先飘了进来。大家伙心里都明镜似的，不用猜，定是花媒婆来了。

　　花媒婆一脚跨进门槛，又是一阵开怀大笑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，叫她这般乐不可支。大个夫妻俩连忙招呼花媒婆过来一同入座。

　　“哟哟哟，都坐满咯，不坐咯，不坐咯。”花媒婆嘴上说着客套推辞的话，双脚却不停往酒桌边靠拢。小翠母亲连忙搬来一张凳子，添上一副碗筷。花媒婆也不谦让，大大方方便坐了下来。

　　花媒婆端起酒碗，一边招呼大伙吃喝，一边往嘴边送酒，嘴巴一刻也闲不住：“哟哟哟，这般贸然过来，实在难为情，来来来，大伙一起喝，一起喝。”

　　众人也不好打趣，纷纷端起酒碗应和：“花媒婆，来来来，喝喝喝。”

　　花媒婆闯荡乡里多年，是个十足的老江湖，一张嘴能说会道，最擅长逢场作戏。刚一落座，嘴巴就喋喋不休，压根停不下来。

　　她东家长西家短地絮叨，东村哪家姑娘正要待嫁，西村哪户人家的小子，都二十五六的年纪，做爹娘的却半点不着急，照她看来，往后多半要打光棍。

　　满屋子人只有听她讲的份，根本插不上半句嘴。花媒婆一来，大个家的宴席顿时更加喧闹。她一边吃喝，一边天南地北胡侃乱扯，逗得在座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　　说着说着，花媒婆话锋陡然一转，看向师娘：“我说师娘，你瞧瞧我家老四，你说说看，这孩子怎么样？要个头有个头，要模样有模样。当初你收他做干儿子，可真是眼光独到。大个，还有小翠她娘，来来来，我敬各位一碗。”

　　“是的是的，说得对，说得对。”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
　　这番话可把四兴听得心头一跳，心里隐隐猜到花媒婆想说什么。要不是小翠在一旁悄悄拽住他的衣袖，四兴差点当场脱口应下。师娘瞧着四兴眼里藏不住的欢喜，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面上依旧笑着：“老四，来，敬花媒婆一碗。”

　　四兴深吸一口气，领会到师娘的用意，端起酒碗向花媒婆敬酒。不等花媒婆反应过来，四兴咕嘟咕嘟，一碗酒便一饮而尽。

　　花媒婆抿了一口酒，抹了抹嘴巴，笑嘻嘻地朝师娘和小翠母亲眨了眨眼睛：“我说二位，我花媒婆的名头，在十里八乡响不响亮？你们说说，响不响？”

　　“好好好，你花媒婆可是十里八乡的头号人物。”

　　师娘与小翠母亲连忙恭维几句，哄得花媒婆得意忘形，差点笑出鼻涕泡来。

　　花媒婆又小抿一口酒，继续说道：“我说二位，老四的为人品性，你们都是知根知底。小翠也是大伙眼睁睁看着长大的。两个孩子，模样周正，又是青梅竹马。今日恰逢过年，不如趁着这个好日子，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，也算是喜上加喜。这门亲事，就由我花媒婆来做保，你们看如何？嘻嘻嘻，嘻嘻嘻。”

　　“对对对，好好好！先定下来，以后养一堆小老四、我们一起赶夜路去。”墙角、门槛拍着手连声叫好。

草半仙三根手指抚着山羊胡，跟着嘻嘻发笑：“先定娃娃亲，我看也行，村里人都传，老四当初第一个喝下龙潭圣水，乃是真龙附身，将来造化不小。他和小翠青梅竹马，天造地设，早早定下娃娃亲，大个啊，机不可失哦。”

　　小翠的父母也乐得合不拢嘴，连连点头：“要说这俩孩子，从小一起长大，我们看着也般配。若是真能成，那也是好事一桩啊。”

　一旁的小翠羞得脑袋几乎埋进膝盖，耳根子通红，手指攥着衣角不停揉搓。

　　四兴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老爹老娘，心砰砰直跳，满心盼着先生师娘点头应允。

其实龙潭圣水这事，先生师娘老两口在家也念叨过。先生是个老学究，对这种事向来不信，但是师娘就念一个老理。一次两次也许赶巧，自打老四出娘胎，庄庄件件怪事都跟他有关。也不由得心生疑窦，所以两口子也是半信半疑。

　　师娘见大伙聊到了娃娃亲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缓缓开口：“花媒婆啊，多谢你这般上心。只是这事，不能凭着热闹随口定下。”师娘手肘轻轻捅了捅正发愣的先生。

　　先生这才回过神，放下手里酒碗，语气郑重：“花媒婆，不可仓促。老四这孩子，天资难得，往后前程远大，不能早早把亲事捆住。小翠性子软，读书也静不下心，两个孩子眼下心思还不成熟，将来走的路未必一样。眼下只论同窗情谊就好，谈婚论嫁为时过早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席间哄笑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半截。小翠爹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，屋里气氛瞬间微妙起来。

　　花媒婆愣了一下，没料到老两口会说得这么直白，原本打算打趣的话卡在喉咙。她顿了顿才笑着打圆场：“哎呀，先生说得也是，是我喝多了，随口说笑罢了！不说不闹不热闹嘛，大家别往心里去。”

　　话虽说是玩笑，可谁都听得出先生方才话语里的认真。大家伙收敛了玩笑话，重新端起酒碗，勉强把话题岔开，可这酒席上的气氛，再也回不到先前那般热络。

　　大家伙热热闹闹守岁，继续闲谈唠嗑到后半夜。酒席之上的这番对话，四兴听在耳里，心里又闷又堵。他原先满心欢喜，没料到先生师娘会当众回绝。他低着头，反复琢磨先生那几句“前程不同”的话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，为何在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两人，在老爹老娘看来，却并不合适。于是他就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