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宫墙金瓦上,沈知意站在皇宫午门外,抬头望着那扇朱红大门。
永昌侯府的轿辇已经停在身后,萧景珩骑马路过车帘时低声说了句“小心”,便策马退到三步之外。他是外男,不能入后宫,只能送到这里。
“小姐。”青柳掀开车帘,声音发紧,“真的要进去了。”
沈知意理了理衣襟,发间的白玉兰簪子稳稳固定。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轮回镜的碎片。她抬手轻触了一下冰凉的花瓣,然后放下手。
“走吧。”
皇宫的长廊深远曲折,沈知意跟着引路的太监走了约莫一刻钟。期间经过几道宫门,每一道都有禁军把守,验过腰牌才放行。她的准世子妃身份是新封的,腰牌还是热的。
御书房到了。
“沈姑娘稍候。”太监在门外轻声通禀,“陛下宣沈氏觐见。”
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“进来”,太监便推开门,退到一侧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入。
御书房内光线充足,龙涎香的余味还未散尽。周帝坐在御案后,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,手里握着一支朱笔。案几上摊着几本奏折,他似乎是正在批阅时被召见的。国师不在——这个发现让沈知意略微安心了一些。
“臣女沈氏,参见陛下。”她盈盈下拜,头颅低垂,目光看着地上铺设的锦毯,绣着五爪金龙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沈知意站起身,仍然垂着眼眸,没有主动开口。
皇帝今年五十五岁,方面大耳,浓眉长须,面容与太子有几分相似,但眼神远比太子深沉。那是一种历经风雨、看透世事的深沉,带着帝王的威压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知意照做。
“听说你想要见朕?”周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,“还用了永昌侯府的名义。怎么,嫁给萧景珩还不够,非要跑到朕跟前来?”
“陛下误会了。”沈知意不卑不亢,“臣女只是想当面请教陛下一些事情。”
“说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臣女想请教陛下——臣女的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周帝的脸色变了。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国师不在,但这份沉默同样令人窒息。
“大胆。”皇帝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怒意,“你敢质问朕?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,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但臣女想知道真相。母亲去世时臣女才三岁,什么都不记得。这些年,臣女听到过很多说法,有人说母亲是病逝,有人说母亲是意外……臣女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。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周帝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边,“有些事情,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。”
“但臣女必须知道。”沈知意没有退缩,“母亲是臣女在这世上最亲的人,她死得不明不白,臣女寝食难安。”
周帝回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:“如果朕不告诉你呢?”
“那臣女就自己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总有一天,臣女会查出真相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良久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、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释然——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。”他叹了口气,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,“一样的倔强,一样地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。”
他示意旁边的座位:“坐吧。这件事,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。”
沈知意犹豫了一下,依言坐下。周帝却没有立刻开口。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,似是在组织语言。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,沈知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二十三年前,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情,“你的母亲不是病逝,而是……自愿献祭给轮回镜的。”
沈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轮回镜选中了她,作为宿主。但镜子的力量不是谁都能承受的。她必须定期献祭自己的生命力,否则就会被反噬。这种痛苦,不是常人能忍受的。”
“所以……她是自愿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是。”周帝点头,“她求朕杀了她,用她的命换取你的命。因为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,她不能看着你出事。”
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,震得沈知意说不出话来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,母亲被陷害、被毒杀、或者卷入什么阴谋……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真相。
“那父亲呢?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父亲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帝摇头,“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,都已经被处理掉了。你外祖父是后来才察觉到的,所以他一直恨我,认为是我害死了你母亲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很久,消化着这个惊人的真相。原来母亲不是被谁害死的,而是为了救她,主动赴死。
“那国师呢?”她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,“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”
“国师……”周帝的表情变得复杂,“他是轮回镜的守护者,负责引导宿主完成献祭。你母亲死后,轮回镜陷入了沉睡,直到最近才重新现世。而你,是新的宿主。”
“我?”沈知意下意识地摸向发间的白玉兰簪子。
“看来你已经知道了。”周帝看着她的小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没错,那支簪子就是轮回镜的碎片。它选择了你,和当年选择你母亲一样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无声。沈知意的大脑飞速运转,梳理着所有的信息。
“那陛下呢?”她突然问道,“陛下在这场棋局里扮演什么角色?也是棋子吗?”
周帝苦笑:“你说得对。朕是天子,坐拥四海,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。国师控制了朝堂几十年,朕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。若不是朕还有用,他早就动手了。”
他走下台阶,来到沈知意面前: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?这场博弈,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。朕、国师、你、萧景珩……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局棋里,谁也逃不掉。”
沈知意站起身,直视他的眼睛:“那陛下想要臣女做什么?”
“帮朕破了这个局。”周帝的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到,“只有打破轮回镜的控制,才能让所有人解脱。包括你,包括你的外祖父,包括这天下苍生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,是赵德全。他弓着腰在门口禀报:“陛下,国师求见。”
周帝和沈知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,声音恢复了威严。
门被推开,国师踏入殿内。他仍然穿着那身白色道袍,手持拂尘,面容苍老而平静。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时,眼中闪过一道精光——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,让沈知意本能地感到不适。
“陛下。”国师微微躬身,“贫道听说沈姑娘来了,特来拜见。”
“国师免礼。”周帝淡淡道,“朕与沈姑娘还有些话要说,你且退下。”
国师却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仍然盯着沈知意:“陛下,沈姑娘是轮回镜选中的宿主,理应交给贫道处置。”
“国师这是在教朕做事?”周帝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贫道不敢。”国师嘴上说着不敢,语气却没有多少敬意,“只是轮回镜关乎天下苍生,不能有失。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。沈知意站在两人之间,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成为这场博弈的关键筹码。
“国师说得有理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轮回镜在臣女手中,臣女愿意配合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,能否容臣女准备几日?”
国师眯起眼睛:“沈姑娘想准备什么?”
“自然是准备好打开秘境的方法。”沈知意直视他的眼睛,“国师总不会想让臣女现在就把命交出去吧?”
国师冷笑:“贫道何时说过要你的命?”
“国师没有说过,但您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在要臣女的命。”沈知意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锋芒,“姜家被围剿、侯府被监视、臣女被通缉……这些难道不是拜国师所赐?”
国师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周帝适时开口:“好了,这件事日后再议。沈姑娘先退下吧,朕与国师还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是。”沈知意福身一礼,转身退出御书房。
走出殿外,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宫墙,心绪久久无法平静。母亲的死是自愿献祭——这个真相太过沉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但同时她也明白了另一件事:国师不会放过她,皇帝也在利用她,这场棋局远未结束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,看到萧景珩朝这边走来。他似乎等了很久,脸上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怎么样?”他低声问道,“陛下和你说了什么?”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片刻后,她才开口:“他说我母亲是自愿献祭给轮回镜的,为了救我。”
萧景珩愣住了。
“国师要我打开秘境,”她继续说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他说这是我的使命。你说,我该怎么做?”
萧景珩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却坚强的女子,忽然想起上一世她的结局。那一世,她至死都不知道真相,被人利用了一辈子。
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”他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沈知意没有抽回手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:“如果我要做的事,会让你失去一切呢?”
“那就失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只要你在就好。”
远处的钟声敲响,回荡在深宫之中。沈知意抬头望向天空,那里阴云密布,似乎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皇宫之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