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的路，比来时顺畅得多。

夕阳余晖将山脉染成一片血红，两人御剑而行，贴着外围林梢掠过，神识交织成网。

“再往前就是断崖谷。”沐清璃侧首，声音凝成一线。

断崖谷，碎星山脉外围最荒凉的地带，寸草不生，乱石林立，连妖兽都懒得驻足。

就在两人即将掠过谷地上空的刹那，林洛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不是神识捕捉到了什么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，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。十余年生死搏杀，他的直觉比任何预警阵法都敏锐。

“小心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黑影自谷底暴起。金丹中期巅峰的威压如山岳当头砸下。

林洛瞳孔骤缩。

黑袍猎猎，面容阴鸷，眉宇间一道陈年旧疤。

陆承风。

碎星山上追杀苏寒烟的凶手之一，此刻孤身守在此地，如一头埋伏许久的独狼，终于等到了猎物。

仇人见面，没有半句废话。

陆承风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疯狂，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死！”

一声暴喝，袖中飞出一道乌光。通体漆黑的短刀，刀身缠绕浓郁的血煞之气。金丹中期巅峰的全力一击，快得几乎超出视觉极限。

沐清璃的反应比念头更快。

她身形一转，金虹剑如银色匹练横在身前，琉璃盾迎风便涨。

“铛！”

金铁交击响彻山谷。

沐清璃闷哼一声，被震得倒飞十余丈，握盾的左臂发麻。这一击之强，远超前次碎星山交手的水准。

金丹中期巅峰。

但她没有退。

金虹剑划出凌厉弧线，半月形剑气破空，直取咽喉。鎏金斩仙剑疯狂运转，金色灵力如岩浆在经脉中奔涌。

“不自量力。”陆承风冷笑。血煞短刀呼啸而出，将剑气击碎，身形如鬼魅般欺近，直刺沐清璃心口。

沐清璃举盾格挡，金虹剑自刁钻角度斜挑而上，剑锋擦着陆承风肋下划过，留下一道浅浅血痕。

陆承风眉头微皱。

这两个金丹初期的后辈，比他预想的棘手。

但他没有多想。今日来此本就是赌命之局，退路早已断绝。

他余光一扫，只见那个年轻人悬浮在战圈之外，双手翻飞，一道道淡青色灵光打入沐清璃体内。被震麻的手臂瞬间恢复，灵力运转愈发流畅，连暗伤都在顷刻间痊愈。

陆承风的脸色微变，眼中闪过一丝忌惮。

碎星山交手时，他便见过这种辅助手段，今日再见，只觉远比预想诡异。灵力针入穴的精准与效率，已非常理可度。

不等他细想，沐清璃的第二剑已到。

得了青元针加持，金虹剑威力强了三成不止。沐清璃化作金色流光，剑势如虹，与他缠斗一处。

金铁之声连绵不绝。

她主攻主防，琉璃盾一次次格挡致命攻势，金虹剑自盾的缝隙间寻找反击之机。十余年碎星山猎妖，剑法早已炉火纯青。

陆承风越打越心惊。

金丹中期巅峰对两个金丹初期，本该是碾压。可每当他准备施展杀招，总有数道灵力针自刁钻角度飞来，干扰他的灵力运转，迟滞他的身形。

更棘手的是，林洛的右手始终捏着一个古怪的法诀。

封灵诀。

一缕几近透明的灵力针在指尖凝聚，如蛰伏的猎手，静等时机。

终于，在沐清璃一剑逼退陆承风的瞬间，林洛动了。

灵力针快得肉眼难辨，如一缕清风，穿透陆承风因格挡而短暂紊乱的护体灵力，精准刺入他右臂肩井穴。

陆承风只觉右臂一麻，灵力运转骤然迟滞。只有不到两息，但沐清璃何等敏锐，金虹剑已然破空而至，直取咽喉。

陆承风狼狈侧身，剑锋擦着脖颈划过，留下一道细细血线。他又惊又怒。

又是这诡异的法术，穿透他的护体灵力！

“你找死！”

黑袍无风自动，血煞之气疯狂涌出，他不再保留，金丹中期巅峰的灵力尽数爆发。一道丈许长的血色刀影凭空凝聚，朝沐清璃当头劈下。

这一击势大力沉，似要将整个山谷劈成两半。

沐清璃面色凝重，琉璃盾迎风暴涨，鎏金斩仙剑催动到极致，金色光芒如实质在剑和盾上流淌。

“轰！”

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中，她整个人倒飞出去，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，退了数十丈才勉强稳住。嘴角溢血，握盾的左手虎口崩裂。

“沐璃！”林洛脸色一变，数道灵力针同时打出，灵力如潮涌入，快速修复受损的经脉脏腑。

沐清璃抹去嘴角血迹，眼中战意非但未减，反而更炽。
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
陆承风却笑了。

那笑容阴沉而疯狂，如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，决定掀翻整张赌桌。

“很好。你们很好。”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一团暗红色火焰自体内升腾而起。

那火焰烧的不是灵力，是精血。

“小心，他要拼命了！”沐清璃厉声提醒。

燃烧精血，修士最禁忌的手段。以自身精血为薪，强行将修为推上本不属于自身的高度。战后修为跌落，根基受损，严重的终生再难寸进。

陆承风的气息以可怕的速度攀升。金丹中期巅峰的壁垒被硬生生突破，虽距真正的金丹后期还差一线，压迫感已远超金丹中期。

他双目血红，面容扭曲，如恶鬼临世。

“来啊，让我看看，你们还能撑多久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。

下一瞬，出现在沐清璃面前，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。血煞短刀携着滔天血芒，直劈而下。

“轰！”

沐清璃举盾格挡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，万斤巨石四分五裂。

“噗。”她喷出一口鲜血，琉璃盾脱手飞出。

陆承风不给她喘息，身形一闪，再现时已在她上方，短刀高举。

林洛的脸色在这一刻苍白如纸。

但他的眼神，冷静得可怕。

多年生死搏杀早教会他一个道理：越是绝境，越要冷静。

他的左手似无意间拂过腰间的灵兽袋，动作轻得连近在咫尺的陆承风都没有察觉。一道几不可感的神识波动散发出去，连上了袋中的某个存在。

小白。

一道白光自灵兽袋中掠出。

那速度快到极致，如一道撕裂夜空的白色闪电。诡异的是，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气息。没有三阶妖兽的威压，没有神兽的摄人气势，就那么轻飘飘地，如一片羽毛，朝陆承风飞去。

陆承风愣了一下。

余光扫到一抹白色，他下意识转头看去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一只猫。

通体雪白，巴掌大小，毛茸茸的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。它飞在空中，四肢张开，粉色的肉垫清晰可见，尾巴还因惯性轻轻摇晃。

那模样，可爱得不像话。

陆承风的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
猫？

这种生死搏杀的战场上，一只小猫能做什么？

这个念头还未完全升起，便永远没有了下文。

小白的右前爪轻轻抬起。

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扑一只蝴蝶。但就在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触到护体灵力的瞬间。

“嗤。”

一声轻响，如利刃划破薄纸。

陆承风引以为傲的护体灵力，那层燃烧精血加持下的护体灵力，如虚幻的泡沫，被那只小爪子轻描淡写地撕开一道口子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就那样破了。

陆承风的瞳孔放到极限。

他终于感受到了。那只小猫体内蕴含的力量，浩瀚如海，古老如天。那不是寻常妖兽的气息，而是凌驾万物之上的血脉威压，如自远古洪荒走出的神兽，俯瞰众生。

三阶白猫灵兽，白虎血脉？

这些念头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响。他终于明白那些传闻：为什么一个金丹初期的医修能击杀天元宗少主，为什么他身上总有那么多秘密。

但也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一闪。

下一瞬，那只小猫的爪子穿透了他的咽喉。

“呃……”

陆承风张了张嘴，涌出的只有大股鲜血。他死死盯着悬在面前的小白猫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、恐惧、不甘，以及茫然。

他本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击杀，但小白的出现太过意外，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。

尸体自半空坠落，如一截断线的木偶，重重砸在地面。那双眼睛还睁着，死不瞑目。

小白轻盈地落在林洛肩头，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，发出一声细软的”喵”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。

好像方才击杀金丹中期巅峰修士的，不是它。

林洛揉了揉它的脑袋。行，这个家里，你才是主输出。

沐清璃靠在碎石堆上，怔怔看着这一幕。她知道小白很强，但亲眼见这小东西一爪灭杀燃烧精血后的金丹中期巅峰，震撼仍让她一时说不出话。

林洛走到她身边，蹲下查看伤势。灵力针一道道刺入受损的经脉，她的脸色渐渐回血。

“他……死透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
“嗯。”林洛的声音很平静，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。

这是第三个了。

死在他手上的天元宗的人。不，不能说手上。他不会攻击性法术，从始至终只站在后方辅助控场和治疗。但每一次，每一条命，都与他息息相关。

李云天，楚昭临，陈浩庭，陆承风。

都很强，但都陨落了，如一道道刻在心上的伤痕，提醒着他这条路有多残酷。

林洛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山风。

这条路注定是杀伐之路，他不杀人，人就杀他。弱肉强食的修真界，从来没有第三条路。

“林洛。”沐清璃握住了他的手，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真实。

他睁开眼，对上她关切的目光，轻轻点头。

“先处理战场。”

陆承风的储物戒被取下。神识探入，堆积如山的灵石、丹药、法宝让他挑了挑眉。金丹中期巅峰修士数百年的积蓄，绝非小数。

小白吸了陆承风的真元，沐清璃处理尸体。金虹剑一道剑光将陆承风化为灰烬，痕迹一一清除。

一盏茶后，断崖谷恢复了原本的荒凉死寂。

只有空气里那一缕尚未散去的血腥气，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截杀。

两人沿山脉外围御剑疾行。小白藏在灵兽袋中，气息尽数收敛。林洛从不随意将小白示人。这是他最深的底牌之一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
一路无话，他们还不知道的是，宗门里等着他们的，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临海大陆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