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这天,林洛只收拾了一个包袱。
包袱里三件东西:一根鱼竿,一把蒲扇,一个缺了口的旧茶盏。他拎着包袱站在浮空岛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万年的浮空岛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后头浩浩荡荡跟上来一支队伍。
九十九个仙尊,人手一件行李。有扛床的,有抬柜的,有抱着整株果树的。柳如烟的药箱装了十二只,墨玄干脆把半座巧手阁搬上了云舟。膳祖最夸张,背着那口黑铁锅,锅比人还高。
“等等。”林洛扶额,“我搬家,你们扛什么?”
“帮师父搬家呀。”顾长渊答得理直气壮,背上背着一张崭新的摇椅。
山谷还是那个山谷。
贫瘠,偏僻,灵气稀薄,仙界地图上都不标的地方。林洛十万年里看遍了仙界的洞天福地,最后选了这里,理由只有一个:没人要的地方,才睡得安稳。
云舟落下去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往下看,看了半天,转头问:“是不是落错了?”
底下哪还有贫瘠山谷。
三面青山环着一泓湖,湖边一座小院,青瓦白墙,院里果树成林,东边的甜果压弯了枝。湖面上荷叶铺出去半里,粉的花箭一支支立着。院墙外一圈青石路,扫得干干净净。
沈怀舟在旁边翻玉简:“没错,就是这儿。主席您闭关钓鱼这几年,诸位师兄师姐……赞助了几轮。”
几轮。
林洛落地,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越走眼皮跳得越快。
院墙看着是土坯的,他一搭手,墙皮底下透出九重刀意,一层压着一层,安安静静地盘在墙基里。顾长渊在旁边小声汇报:“九重断岳刀阵,斩岳为阵眼。阵在外面,院在里面,不碍事。”
门口挂着一块白玉牌,上书五个字:仙尊潜修别业。落款,仙尊委员会。沈怀舟干咳一声:“备案过的。擅入者,按私闯仙尊洞府论处。”
后山的土是上古息壤,一捏直冒油。柳如烟说九十九株九品灵植全活了,甜果树今年就能吃。湖边立着一台锃光瓦亮的机关造物,下钩提竿分类全自动,墨玄拍着它:“三万年手艺,自动钓鱼机,师父躺着就行。”
他进屋看了一圈。正屋的窗纸新糊的,透亮。床是柳如烟挑的安神木,凑近了有股清淡的药香。床头矮柜上,不知谁摆了一溜粗陶茶盏,把他那个缺了口的旧茶盏围在正中间。厨房里碗碟码得整整齐齐,筷笼里插着一摞新筷子,每双筷尾刻着名字,膳祖那双最粗,诺诺那双最短。
林洛在湖边站了很久。
他梦想里的小院,是东边种果树,西边挖鱼池,睡到自然醒。如今果树是九品的,鱼池里游着龙鱼,墙里盘着刀阵,门口挂着委员会的牌子。
这地方现在有个外号,仙界坊市传的:仙界防御力最强的建筑。第二名是天刑殿,第三名是白玉堂,第一名是他家院墙。
“师父?”诺诺拽他袖子,“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林洛叹气,“就是有点太结实了。”
搬家的活儿,其实他一件都没沾上。九十九个弟子抢着干,扛着柜子健步如飞,他拎着那个小包袱站在院子当中,成了全院最闲的人。
诺诺的行李是最后一批抬进来的。一个小木箱,开箱的时候半个院子的人都围过来看。箱子里没有法宝,没有灵石,满满一箱糖纸,红的绿的金的,压得平平整整。箱底垫着一只小木马,桃木的,腿一粗一细,耳朵一大一小,朱砂点成了麻子。
诺诺把木马抱出来,进屋,端端正正摆在她房间窗台上。摆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它转了个方向,让马脸朝着师父那间屋。
“这样师父一开窗户,就能看见它。”她说。
冷霜是晌午到的。一身白衣,背着剑,站在院门口,对着那块白玉牌端详了很久,没进。
小满出去接她。她递上一张纸,纸上是她自己写的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
“编外弟子冷霜,报到。”她念完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低,“保镖,常住。房钱,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不用房钱。”小满说,“你的房间在诺诺隔壁的隔壁。诺诺排的。”
冷霜握着那张纸站在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。她学了一个月的撒娇,此刻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,二十年来第三次。
“……嘛。”她试着加了一个尾音,自己先红了脸。
小满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里走:“及格了。进来吃饭。”
院里的房间,是诺诺分的。
她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图,图纸用朱砂画满了圆圈,一个一个指给师父看:“这间师父的,最大,窗户朝着湖。这间诺诺的,挨着师父的。这间姐姐的,挨着诺诺的。”
选址那天她画的圆圈,一个都没变。
林洛看着她踮着脚在门框上刻记号,刻得歪歪扭扭。小满蹲在旁边,把她刻歪的地方,用刀一点一点修直。
膳祖的青石灶安在湖边钓位旁,灶是老灶,十万年的石头,搬来的时候三个仙尊抬的。晌午时分,灶膛里第一把火点起来,火光映着老头子的脸。
“开火灶,得开火饭。”膳祖挽起袖子,“今日菜谱,糖醋鱼,龙鱼羹,桂花糕,溏心蛋。庆贺主席乔迁,贺礼就是这顿饭。”
柴是果木,烧起来带甜香。油下了锅,刺啦一声,糖醋的酸气先窜上来,呛得站在最近处的几个弟子齐齐咽了口唾沫。龙鱼羹在另一口锅里咕嘟,白汽顶着锅盖一掀一掀。膳祖颠勺的手不快,一下是一下,火光舔着锅底,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,比本人高出一倍。
拜师帖被林洛压在茶盏底下,谁也没再提,谁也没拦他烧火。
鱼香一起,全院的人都往灶边凑。
饭桌上摆开流水席。顾长渊背着手坐得笔直,师父夹哪盘他转哪盘。柳如烟把丹药瓶收起来,改给大家剥莲子。墨玄抢了最大的一块鱼腹,被诺诺盯着看了三息,讪讪地夹给了她。冷霜坐在角落,捧着碗,小满教她先学吃,她吃得很认真,一粒米都没剩。
吃到一半,院门外来了第一拨探望的。
雨师领着小雨,挑着两坛甜雨。土地公从地里钻出来,拎着一兜地脉温着的灵薯。小黑从虚空缝里探进半个脑袋,铜盆大的竖瞳往院里一扫,吓得灵薯掉了一地,诺诺跑过去喂了它一块桂花糕。
林洛放下筷子:“这院子不是挂了牌子吗,擅入按私闯论处?”
沈怀舟小声道:“主席,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。‘持探望排班表者除外’。”
“排班表?”
沈怀舟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玉简,展开,铺了半张桌子。
林洛凑过去看。初一,战神殿。初二,万药谷。初三,魔界。初四,天机阁。初五,剑宗。初六,散修盟。一路排到月底,无缝衔接,转月还有第二轮。膳祖那一栏标着常驻,庞师傅那一栏写着送鱼,雨师那一栏写着浇花。
他往下细看,越看眉头挑得越高。初七那栏写着”天机阁,陪下棋,不许赢”。十五标着”魔界篝火晚会,自带干粮”。月底三十,墨玄的名字后头画了一面小旗,注了四个字:讲睡前故事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歪歪扭扭,出自诺诺的手:下雨天谁也不许来,师父要睡觉。
这排班表,比当年宗门大比的赛程还满。
“谁排的?”
九十九个人齐刷刷低头吃饭。
林洛拿着那卷排班表,看了半天,卷起,敲了敲桌子:“加一条。每月休沐三天。”
“哪三天?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
满堂哄然应下,应得震天响,谁也不知道他说了算到底算哪天。诺诺举着筷子喊:“那师父休息的三天,诺诺来探望师父!”
“你住隔壁屋。”林洛说,“你天天都来。”
“对哦。”诺诺想了想,很认真地改口,“那诺诺就不排班了,诺诺是常驻。”
满桌又笑。小满坐在她旁边,嘴角动了一下。
饭后,膳祖把灶膛的火拨小,开始教两个徒弟烧火。诺诺负责添柴,添一根问一句“好了吗”,添到第七根,灶里的火笑得直晃。冷霜负责拉风箱,拉得一丝不苟,每一下的力道分毫不差,膳祖看了直摇头,说丫头,火也是有脾气的,你得顺着它,哄着它。
冷霜似懂非懂,试着轻了一下。
火苗果然往上窜了窜。
她盯着那簇火苗,忽然开口:“它刚才,是不是高兴了?”
膳祖哈哈大笑,往锅里多下了一条鱼。
夜里,人都散了。
膳祖的灶膛里留着火种,说明早来熬粥。九十九弟子各回各家,走之前把院子又检查了一遍,刀阵的刀意添到十重,顾长渊添的,没人敢说。
小院静下来。湖水拍着岸,一声一声。灶膛里的火星噼啪,果树上有虫在叫,叫得有一搭没一搭。
林洛躺在新摇椅上,摇椅是顾长渊背来的,摇起来吱呀吱呀,很合他的腰。椅背上搭着条薄毯,柳如烟留下的,浸过安神的药露,闻着有淡淡的草木气。
诺诺在隔壁屋睡着了,睡之前扒着墙头跟他说了晚安,说了三遍。小满坐在檐下,就着灯翻她的册子。
小满翻开册子,提笔,落字。
十万年的规程里,她落过无数行字。环境:优。监护人:强。异常:我也想加入。每一行都冷冰冰的,每一行都隔着一层。
今天这一行,她想了一整天。
“编号一百,乔迁。”她写。写完了,规程里的字落了,她握着笔,在底下添了一行自己的字。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写完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,吹了灯。
院里只剩林洛一个人。他躺在摇椅上,看着满院的灯火。东厢的灯,西厢的灯,灶房的灯,湖边凉亭的灯,一盏一盏,暖黄暖黄,把他这座贫瘠山谷照得灯火通明。
他梦想里的退休小院,应该是黑的,静的,一觉睡到地老天荒的。
现在它灯火通明。
林洛摇着摇椅,摇了一会儿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叹完,他又摇了一会儿,把蒲扇盖在脸上。
扇子底下,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