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周祥元便来到了一家小小的电报局。电报局里很安静，只有一位老者坐在柜台后整理邮件。
“先生，我要发一份电报。”周祥元用英语说道。
老者随手抽出一张电报单递给他：“把你要写的内容填在上边，一个字母占一个格子，一格子半便士。”
周祥元接过电报单，拿起笔，认真地书写起来。他要把自己改学纺织专业的决定告诉父亲，他相信，父亲会理解他的选择。
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，陈沐新也推门走了进来。“给我也来一份电报单。”他对老者说道。
“是陈沐新！”周祥元抬起头，有些惊喜，“你也往家里发电报？”
“改专业得通知老爷子一声，不然回去没办法交待。”陈沐新一边接过电报单，一边说道。
“你终于想清楚了？”周祥元问道。
“嗯，我打听清楚了。”陈沐新点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，“纺织业投资虽然大，但利润也极大。再加上北方的纺织业竞争少，需求量大，干这一行肯定会很赚钱。”
周祥元看着他，心里有些复杂。他改学纺织，是为了实业救国，而陈沐新，更多的是为了赚钱。但不管怎样，能多一个同胞投身实业，总是好的。他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把填好的电报单交给了老者。
“两先令零五便士。”老者看了看电报单，说道。
周祥元交了钱，刚要转身，就看到华秀娜拿着一张英文报纸走了进来。
“华秀娜，你也发电报？”周祥元问道。
华秀娜举起手中的报纸，脸上带着一丝焦急：“今天的报纸上说上海大乱，我要给在上海的父母打个越洋电话。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周祥元连忙问道。
华秀娜把报纸递给她，语气沉重：“你自己看看吧。”
周祥元接过报纸，仔细阅读起来。报纸上的内容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心上——上海日商棉厂停发工人工资，与工人发生冲突。工人顾正红被日本人开枪打死。随后，工人罢工、学生罢课，上街游行，却在街头遭到英国人的屠杀。两天之内，打死打伤工人十八人，学生四人，路人七人，重伤数十人，轻伤无数。（顾正红为中共党员、五卅运动的导火索烈士‌。1925年5月15日在上海日商内外棉株式会社第七厂领导工人斗争时遭枪击，次日牺牲，年仅20岁。）
“太残暴了！”华秀娜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日本人和英国人怎么能随便开枪杀人？就算是在租界，中国人也有生存的权利！我支持工人罢工，直到这件事情得到合理的解决。”
“真不明白，中国人为什么一定要在日本人开的工厂上班？”陈沐新一边填电报单，一边随口说道，“日本人不让他们上班，他们还要罢工，搞这么大的事，真是自找麻烦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周祥元猛地转过身，一把扯住陈沐新的衣领，眼神里充满了愤怒，“如果中国能有自己的工厂，这些工人何至于自取其辱？又何至于冒着生命危险要求复工？民穷则国弱，国弱则民命贱如蝼蚁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
陈沐新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，连忙解释：“祥元，你放手，人又不是我杀的，你别冲着我来呀。”
周祥元深吸一口气，慢慢松开了手。他知道，自己刚才太冲动了，陈沐新只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本质。“对不起，我刚才太冲动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没关系。”陈沐新摆摆手，连忙把填好的电报单交给老者，付了钱后，便匆匆离开了。
华秀娜走到柜台前，用英语急切地说道：“先生，请给我挂一个去中国上海的越洋长途，号码是……”
周祥元看着华秀娜焦急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上海的惨案，让他更加坚定了实业救国的决心。只有国家强大了，人民才能不受欺凌。
然而，他没有想到的是，一场更大的变故，正在家乡等着他。

天津，周家大院。
晨色朦朦，树影如剑，直插天际。一阵小旋风卷起院中初冬的枯叶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透着一股萧瑟之气。周德馨穿着讲究的长衫，挺直了脊梁，站在院南房的檐下，面色凝重得如同天边的乌云。
跨院里，几排房屋内都亮着灯。突然间，房门纷纷打开，穿戴整齐划一的伙计们从各个房间匆匆而出，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，院子里瞬间挤满了人，又很快变得空空荡荡。
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走进院中，朝着伙计们离去的方向，好奇地张望着。她是管家董大的女儿素云。
而周家的德昌大院门前，早已人山人海。老人、青年、妇女，挤挤挨挨，每个人手中都高举着德昌的结算单，欠账单，拼命地砸着紧闭的大门，喊叫声、哭喊声此起彼伏，将大门擂得咚咚作响。
“德昌要倒了，去晚了可就拿不到钱了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人群瞬间变得更加混乱。
“这可是给我孙子看病的钱啊！”一位老人在人群中痛哭流涕，声音嘶哑。
“我全家的积蓄都押在德昌了，这可怎么活呀！”一名妇女撕心裂肺地哭喊着，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墙头上，大掌柜曹连贺悄悄探出头，看着下边混乱的人群，脸色惨白。
人群外围，汇丰泰票号少东家李世立带着十几个伙计，冷眼旁观。身旁站着门盛园商行老板陈作伟。
“世立啊，你还愣着干嘛？”陈作伟在一旁煽风点火，“德昌就要破产了，赶紧讨债吧！再晚一点儿，德昌欠你们汇丰泰的贷款，可就全得打水漂了。你看，这些人全都是来讨债的供货商。”陈作伟是陈沐新的父亲，与汇丰泰是竞争对手。
李世立咬了咬牙，回头对伙计们命令道：“去！都去砸门！把门给我砸开！”
伙计们立刻冲了上去，分开人群，用粗壮的木头，狠狠朝着大门撞去。
大门内，几名伙计用粗大的顶门杠死死顶着门，脸色憋得通红。曹连贺从梯子上爬下来，紧张地对伙计们说道：“千万顶住，别让他们冲进来！我去报告东家！”说完，便飞快地向后院跑去。
内宅的院子里，众伙计、掌柜已经按资格排成几排，队列整齐。周德馨站在台阶之上，对街上传来的嘈杂声充耳不闻。
“老爷，人都到齐了。”董大上前一步，低声说道。
“念店训！”周德馨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董大一愣，有些不解：“老爷，都这时候了，您还要念店训？”
“天天都要念，今天为什么不念？念！”周德馨的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“是，念店训！”董大高声应道。
周德馨朗声念道：“倾财以聚人，量宽以得人，身先以率人，律己以服人。”
“得人心者通达天下！一息尚存，奋勇当不怠，其命定胜天！”董大带头，众人齐声应和，声音洪亮，盖过了远处的嘈杂。
“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，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！……”周德馨继续背诵着，眼神坚定。他一生恪守诚信，从未想过，周家的祖业，会在他手中遭遇如此变故。
“东家！”曹连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，脸上满是焦急，“讨债的越来越多，再不想办法，他们就要冲进来了！汇丰泰的少东家李世立也来了，我还看见门盛园的东家陈作伟。”
“咱没欠门盛园的钱啊，他来做什么？”董大皱起眉头。
“肯定是门盛园在背后搞的鬼！”曹连贺咬牙切齿，“不然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。”
周德馨没有回头，继续背诵着店训，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，才缓缓转过身，看着众人，面色悲怆：“各位，德昌这次从南方调运的货物，在海上遭遇风浪，触礁沉没，刘掌柜也不幸遇难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，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。
“当初我为了降低国货成本，与日货竞争，用的是即期付款的购货方式。”周德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也就是说，这次损失将全部由我们独自承担。我们德昌商行……破产了……”
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十三岁的素云，眼圈瞬间红了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各位，你们大都是跟了我周家多年的老伙计，对周家劳苦功高！”周德馨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对着众人拱手深鞠一躬，“德馨无用，祖上三代搞百货生意，到我这里仅仅半年，祖业尽毁，家产荡尽，让诸位连个容身之地也没有了。德馨，对不住你们啊！”
“东家！”众人齐刷刷地跪下，泪水再也忍不住，纷纷滚落。
“快起来，快起来！”周德馨连忙上前，一一搀扶，“你们这一跪，更让我无地自容了。”
曹连贺和董大也连忙上前，帮忙扶起众人。
“诸位的老家都在附近，此次归乡，我没什么东西可送。”周德馨直起身，语气坚定，“一人两块银元，权作路费。将来我周德馨还有翻身之日，一定还要把大家都请回来！”
董大拿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，瘸着腿走了出来，站在周德馨身后。
周德馨走到二掌柜黄友富面前，从董大手中接过两块银元，递了过去：“孔子说，邦无道，则可卷而怀之。以你的能力，不必回乡，可以另找东家。我周家绝不会怪你再投新主。”
二掌柜接过银元，泪水再次涌出：“东家，我在周家老店呆了三十多年，从一个连裤子都穿不起的穷小子，到买房置地娶媳妇，哪儿一样不是周家给的？现在我回了家乡，不愁吃不愁穿，这钱您留着，您现在才是最需要钱的时候啊！我就等着周家重开店面，那时候我再回来，还给您当二掌柜！”
“二掌柜说得好！”周德馨眼眶微红，“只要我人在天津，天津的街巷上，迟早要挂起我周家的商匾。可这钱你必须收下，你要是不收，后头的伙计们还能收吗？今天我让你们空着手从我周家走出去，以后我还有脸再去请你们回来吗？”
“二掌柜，你就收下吧。”曹连贺在一旁劝道，“我的那份昨天已经收下了。三十多个伙计，也不过送出去七十来块大洋，这点儿钱，就算给东家留下，也救不了德昌。”
二掌柜看着周德馨坚定的眼神，含着泪，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银元。
周德馨一一将银元送到伙计们手中，每一个人接过银元时，都泣不成声。他们跟着周德馨多年，早已把周家当成了自己的家，如今家没了，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。
就在这时，前院传来了剧烈的撞门声，伴随着喊叫声：“开门！开门！欠债还钱！”
曹连贺脸色一变：“东家，他们冲进来了！”
“爹，您赶紧避一避吧！”十二岁的小儿子周祥开焦急地说道。
“院子就这么大，又能躲到哪里去？”周德馨摆摆手，语气平静，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“东家，那么多的人，没等您说话，就能把您给撕碎了！”董大急得直跺脚。
“放心。”周德馨微微一笑，“他们是来要钱，不是来要命的。如果要了我的命，他们找谁要钱去？走！”
中院前门，人群已经冲了进来，人声鼎沸。周德馨一走进院子，人群便立刻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喊着让他还钱。
“诸位，诸位听我说！”周德馨举起双手，大声喊道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各位，德昌虽然倒了，但我周家的信誉不会倒！”周德馨的声音洪亮而坚定，“请你们放心，德昌不会转移私留一文钱，从今天开始，进行破产清算还钱！该还的钱，我周家绝不会赖账！”
“你说得好听！”李世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，语气不善，“谁知道你把钱转移了没有？你要是跑了怎么办？你现在就得还钱！”
“李世立，你胡说八道！”周祥开立刻上前，护住父亲，“你凭什么说我们转移钱了？”
“祥开，退后。”周德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看向李世立，“您是汇丰泰的少东家，应当知道，我德昌从你们汇丰泰拆借的，是信用借款！”
“信用贷款又怎么样？”李世立梗着脖子，“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！”
“少东家，按照民国法律，如果是信用贷款，我可以以破产为理由，清算所有财产后，如有剩余款项，才能向汇丰泰还款。”周德馨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丝威严，“也就是说，以我德昌现在的状况，我是可以一文不还的！”
李世立脸色一变：“你，你还真要赖账？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周德馨打断他，“但我周德馨一生‘诚信’为人，我以人格作保，周家所有财产，全部用来还债，绝不会截留转移一分一毫！”
他转向众人，再次大声说道：“各位！我再说一次，德昌虽然倒了，但老周家的信誉，绝不会倒！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，原本愤怒的情绪，渐渐平复了一些。他们知道周德馨的为人，也相信他的承诺。

夜幕降临，周家的帐房里，灯光昏暗。周德馨、曹连贺、素云三人伏在桌上，认真地算着账，账本铺满了整个桌面，拨打算盘珠的声音，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董大拿着茶壶，给三人一一添茶。“你们算账比我累，没人盯着侍候可受不住。”
周德馨抬起头，脸上满是疲惫：“老董，不早了，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我熬夜没问题。”董大摇摇头，“家里佣人都打发走了，夫人身体也不好，我在这里多照应着点。”
周德馨点点头，继续低头算账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周祥开走了进来。“爹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周德馨头也不抬，“早点休息，明天还要早起上学。”
“爹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，我怎么能看得进去书？”周祥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祥开，我知道你担心。”周德馨放下手中的算盘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“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，就要考试了，你得沉下心来。”
“爹，我不想上学了，我要帮家里做事！”周祥开说道。
“胡闹！”周德馨的语气严厉起来，随后又缓和了一些，“你大哥就要从英国回来了，有他帮我足够了。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，你必须考上大学堂。”
“大哥要回来了？”周祥开惊喜地问道。
“我本来不想告诉他家里的事。”周德馨叹了口气，“但今天收到了你大哥的电报，说是要改学纺织专业。我立刻给他回了电报，说了家里的情况，让他速回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周祥元的电报，递给周祥开：“这是电报。”
周祥开接过电报，轻轻念道：“学纺织可救国，前途无量，我欲改专业，望纳。”
“我本意是让他精研贸易，以继承家业。”周德馨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，“既然他要改学专业，上剑桥大学也就没什么意义了。学纺织可救国，哼，中国的纺织品能争得过洋货么？何谈救国？”
“大哥好不容易才考上剑桥大学，现在放弃学业，太可惜了。”周祥开说道。
“大少爷不读书是可惜了。”董大在一旁说道，“二少爷，你可得争口气，考上北京大学，将来毕业了，和大少爷一起重振周家。”
“祥开，你和你大哥不一样。”周德馨看着儿子，眼神里充满了期望，“北京大学比剑桥大学花费少得多，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笔学费。而且，你学的就是商行需要的贸易专业。你年纪还小，咱不争一时，要争一世。将来重振周家德昌商行的重担，就要压在你身上了，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。”
“爹，我听您的。”周祥开重重地点点头，“明天我就回学校复习功课。”
“去吧，早点休息。”周德馨说道。
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，周德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，随即又被浓重的忧愁取代。他不知道，周家的未来，究竟在何方。

而远在英国剑桥的周祥元，还不知道家中的变故。他正和林原、陈沐新坐在一家低档酒馆里，喝着廉价的啤酒。
“我父亲已经不能供我继续学业了，他让我立刻回国。”周祥元狠狠灌了一大口酒，语气中满是失落与不甘。家里的电报已经收到，父亲在电报中简单说明了家中的情况，让他放弃学业，速速回国。
“学纺织可救国！这样的电报文，令尊怎么可能同意？”陈沐新喝了一口酒，得意地说道，“祥元，你要是像我一样写报文，令尊就不会催你回国了。”
“你的电报文是怎么写的？”林原好奇地问道。
“儿来英国得知，纺织业远比贸易赚钱。需改专业。”陈沐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就凭这一句话，家父立刻同意我改专业。”
“陈兄倒是熟知令尊的脾性。”林原笑了笑。
“生意人嘛，不就是为了一个利字。”陈沐新说道。
“祥元，那你是怎么想的？”林原看向周祥元，眼神里满是关切。
“我绝不回国，我得把学业完成。”周祥元眼神含着决绝，“而且，我一定要改学纺织业。实业救国，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信念。”
“可单凭勤工俭学，根本负担不起剑桥的学费。”林原担忧地说道，“而且，你擅改专业，回国后一定会受到家里很大的压力。”
“回国的事情以后再说，我现在最发愁的是学费。”周祥元叹了口气，他所有的积蓄，只够维持半年的生活，家里已经不可能再给一分钱了。
“我去上个厕所。”陈沐新突然站起身，匆匆离开了。
林原看着他的背影，无奈地笑了笑：“他是怕你向他借钱。”
周祥元苦笑了一下，他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，但看到陈沐新的反应，便打消了这个想法。
“你不要急，我会帮你想办法的。”林原真诚地说道。
周祥元握住林原的手，眼中满是感激：“谢谢你，林原。”
“我们是朋友，这是朋友应当做的。”林原微笑着说道。

夜幕渐深，周祥元一个人躺在旅馆的楼顶上，头枕双手，仰望着满天繁星。异国的星空，璀璨却冰冷，让他想起了遥远的祖国，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和弟弟。
“逆境是上天用来磨练一个人的意志的，它是一笔财富。”周祥元在心里对自己说，“我一定不能放弃学业，一定不能辜负自己的初心。”
“周祥元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。
周祥元转头，看到华秀娜正站在楼顶的入口处，月光洒在她身上，宛如仙子。
“是华秀娜啊。”周祥元坐起身，有些意外，“这么晚了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陈沐新说你在楼顶，我就上来了。”华秀娜走到他身边，坐下，“有件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周祥元问道。
“我先问你，你还打算留在英国继续求学吗？”华秀娜看着他的眼睛，认真地问道。
“当然。”周祥元毫不犹豫地回答，“明天我就去注册。”
“你打算改学纺织专业？”华秀娜又问。
“对，实业是救国之根本。”周祥元眼神坚定，“我已经下定决心了。”
“我父亲叫华润德，是上海有名的纺织业技术专家。”华秀娜看着他，语气真诚，“我想把你的情况写封信详细告诉他，请求他来赞助你学费。将来你毕业之后，可先去家父所在的纺织厂实习，既可锻炼你的实践能力，也可助家父一臂之力。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周祥元愣住了，他没想到华秀娜会主动提出帮助他。“谢谢你的好意，华秀娜。”他沉默了片刻，说道，“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赞助，更不能让我的未来被提前预订。我会想到更好的办法的。”
“看来你是不想去上海，还是想回天津发展。”华秀娜说道。
周祥元点了点头。天津是他的家乡，他希望将来能在家乡创办自己的纺织厂，为家乡的发展，为国家的富强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“那最后一条可以去掉。”华秀娜干脆地说道，“你毕业后可自由选择职业和工作地，我会劝说我的父亲无偿赞助你。”
周祥元看着华秀娜，心里充满了疑惑。他们才认识两个礼拜，说话也不多，她为什么要这样帮他？“华秀娜，我们才刚刚认识不久，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呢？”
“祥元，之前我对你的印象并不深。”华秀娜坦诚地说道，“但是昨天，当你挥拳打向那个侮辱中国人的大原三郎时，我看到了咱们中国人应有的血性。当你面对督导的威胁，宁愿失学也不愿意向大原三郎道歉时，我更欣赏你为维护原则而甘愿做出牺牲的勇气。”
周祥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谢谢你的欣赏和称赞。但是，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父亲的无偿赞助。我会自己想办法的。”他站起身，想要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坐在地上的华秀娜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：“请等一下。”
周祥元的身体一僵，脸颊瞬间变得有些发烫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，柔软而温暖。他有些尴尬，却舍不得抽回手。
“你能拉我站起来吗？”华秀娜仰着头，看着他。
周祥元用力将她拉了起来，华秀娜顺势松开了手。
“我之所以要帮助你，还有一个原因。”华秀娜看着他，眼神认真而坚定。
“什么原因？”周祥元问道。
“我相信，如果你能够在剑桥大学完成纺织专业的学业，将来中国一定会拥有一位杰出的纺织实业家。”华秀娜的语气中满是信任，“如果你仅仅是因为学费的问题而放弃学业，那将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损失，更是国家的损失。”
周祥元的心被深深触动了。他看着华秀娜眼中的信任与期望，心里的那份坚持，渐渐松动了。“你别把我抬这么高，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，我只是尽力为之。”
“你一定能行的。”华秀娜笃定地说道。
周祥元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沉吟了片刻，终于点了点头：“好吧，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。”
“那一言为定，不许反悔！”华秀娜高兴地跳了起来，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但是，不能是无偿赞助。”周祥元认真地说道，“我会在学业完成一年之内，把所有的欠款连同利息一起还上。”
“好啊！”华秀娜生怕他反悔，连连点头，“我这就回去给我爸爸写信。”
说完，她便一溜小跑地朝着楼下跑去，脚步轻快，充满了喜悦。
周祥元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。他突然朝着她的背影喊道：“华秀娜，这么晚了，我送你回去吧！”
华秀娜停下脚步，转身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：“好啊！”
月光下，两人的身影并肩而行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。他们的心中，都燃烧着实业救国的理想，这份理想，如同黑夜中的明灯，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。而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