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被顾九霄一句话轰出顾府之后，沈惊鸿消停了两天。这两天她没出门，没见客，安安分分在中馈核账，偶尔去颐年堂给老夫人请个安，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。

但死水底下有暗流。

第三天一早，顾明嫣来了。

不是来请安的，是来告状的。

小丫鬟在门外禀报说"三小姐来了"，沈惊鸿还没说"请"，顾明嫣已经一脚跨进门槛，双环髻歪了一个，脸颊红扑扑的，眼睛里冒着火。

"大嫂！"

沈惊鸿放下笔："怎么了？谁惹你了？"

"二嫂！"顾明嫣一屁股坐在绣墩上，胸口起伏，"她又来了！带着她那个表妹，在花园里摘花，摘了满满一篮子，还折了那株老夫人最爱的素心兰的一根枝子！"

二嫂是顾明轩的媳妇，姓周，进门不到一年，娘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暴发户，人长得不差，性子却傲得很，总觉得自己娘家有钱就高人一等。她那个表妹更过分，每次来顾府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，摘花折枝、顺手牵羊，下人们敢怒不敢言。

"折了素心兰？"沈惊鸿挑了挑眉，"老夫人没说什么？"

"老夫人去庙里上香了，不在家。二嫂就是挑老夫人不在的时候来的！"顾明嫣咬着嘴唇，"我拦了，她不听。她说'一根兰枝算什么，顾家还缺这一根花？'气死我了！"

沈惊鸿没急着表态，先倒了杯茶推给她。

"喝口水，慢慢说。"

顾明嫣咕咚咕咚灌了半杯，放下杯子，眼睛还是红的。

"大嫂，二嫂她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。她背后说你坏话，说你是个替嫁的，说九哥瘫了全靠你撑着，说你——"

"说什么？"

"说你……说你上不得台面，中馈管得再好也是个'代管'，等九哥哪天站起来了，正经少奶奶进门，你连个位置都没有。"

沈惊鸿笑了。

不是冷笑，是真笑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"她真这么说？"

"我亲耳听见的！就在花园东角的凉亭里，她跟她表妹说的。她还说——"顾明嫣压低了声音，"还说顾景行比你有出息，说三哥要是争气，将来顾家是三房的天下。"

沈惊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。

顾明嫣看着她，等她发火。但沈惊鸿没发火，反而站起来，理了理衣袖。

"走。"

"去哪？"

"花园。"

——

花园东角凉亭里，周氏正跟她表妹坐在石凳上嗑瓜子。周氏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新裙子，头上插着两支金簪，手腕上一对玉镯碰得叮当响。她表妹穿得也花哨，两人坐在一起像两团移动的绸缎铺子。

素心兰就在凉亭旁边，那株兰是老夫人十年前亲手栽的，全府就这一株，平日里连浇水都是老夫人自己来。现在兰枝被折了一根，断口处还渗着汁液，看着怪刺眼的。

"二嫂好雅兴。"沈惊鸿走到凉亭外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听见。

周氏抬头，看见是她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换了一副面孔——不冷不热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敷衍。

"大嫂来了。我正说这素心兰开得好，想摘一朵回去插瓶——"

"摘一朵？"沈惊鸿走到兰株前，低头看那根断枝，"断的是哪朵？"

周氏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
"手滑了。不小心碰断的。"

"手滑了。"沈惊鸿重复了一遍，蹲下来看断口，"断口这么齐，像是拿剪子剪的。手滑能滑出剪子的痕迹？"

周氏的表妹在旁边"噗"地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
"大嫂，你这话说得——"周氏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，"一根兰枝而已，老夫人回来我跟她赔不是就是了。至于这么较真吗？"

"较真？"顾明嫣忍不住了，从沈惊鸿身后跳出来，"那是祖母种了十年的素心兰！你折了还说是手滑？你——"

"三妹。"沈惊鸿抬手拦住她，目光没离开周氏，"二嫂说跟老夫人赔不是。行，那咱们现在就去庙里接老夫人回来，当面赔。"

周氏的脸色变了。

"现在？老夫人在城郊的观音寺，来回得两个时辰——"

"两个时辰而已。二嫂既然诚心赔不是，跑一趟也是应该的。"

"我……我今天身子不大舒服——"

"不舒服？"沈惊鸿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"那我让人去请大夫。大夫来了确诊了，要是真有病，那确实去不了。要是没病——"

她看着周氏，嘴角带着笑，眼神却凉得很。

"没病就是装病。装病不去给老夫人赔不是，那就是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。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，就是不把顾家的规矩放在眼里。中馈的规矩里有一条——损毁府中物事，按价三倍赔偿，还要在祠堂罚跪一个时辰。"

周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"大嫂，你——"

"还有。"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翻开，"这是中馈的规矩册，上个月老夫人亲自批的。上面写得清清楚楚：'府中花木，未经许可不得采摘，违者罚银五两，情节严重者祠堂罚跪。'二嫂，你折了素心兰，按规矩，罚银五两，祠堂罚跪一个时辰。"

"你——你凭什么罚我？你又不是老夫人！"

"老夫人把中馈交给我管。中馈管的不只是账，是规矩。规矩面前，二房大房三房都一样。"

周氏的嘴唇哆嗦着，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。

"五两银子我给！"她咬着牙，"跪就不必了！"

"罚银可以交，但跪不能免。不过——"沈惊鸿合上小册子，"看在二嫂头一回犯的份上，跪的时辰可以减半。半个时辰。但有个条件。"

"什么条件？"

"你表妹今天摘的那些花，全退回来。以后不许再进顾府花园动手脚。"

周氏的表妹在旁边哼了一声："不就是几朵花——"

"几朵花？"顾明嫣瞪她，"你摘了满满一篮子！那是我娘生前种的月季！"

表妹不吭声了。

周氏深吸了一口气，从荷包里摸出五两银子，拍在石桌上。

"半个时辰。我跪。但你得让全府知道——是我认罚，不是你罚我。"

"行。"

周氏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"大嫂，你别以为你掌了中馈就高人一等。你——"

"我怎么了？"

周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咬了咬牙，走了。

表妹也灰溜溜跟在后面。

凉亭里剩下沈惊鸿和顾明嫣。

"大嫂，你真让她去祠堂跪？"

"真跪。半个时辰，我亲自盯着。"

"好！"顾明嫣拍手，"早就该治治她了！大嫂，你刚才那招绝了——先拿规矩压她，再给台阶下，她想闹都闹不起来。"

"她不是想闹。她想试探。"

"试探什么？"

"试探我这个大少奶奶到底管不管得了她。她背后说我的那些话，不是随口说的——是有人教她说的。"

"谁教的？"

沈惊鸿没直接回答，反问道："二嫂娘家做什么生意的？"

"绸缎。周家绸缎庄，城东有三家铺面。"

"跟盛天钱庄有没有往来？"

顾明嫣愣了一下："你怎么知道？周家确实跟盛天有借贷。去年周家扩铺面，从盛天贷了一笔款子。这事还是我听二哥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。"

盛天钱庄。

赵经纶。

沈惊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
周氏不是自己跳出来的。是有人推的。赵经纶通过盛天钱庄控制周家，周家再通过周氏在顾府内部搞事——试探、挑拨、散布谣言。今天折兰枝是小事，但背后的链条清清楚楚。

"明嫣。"

"嗯？"

"二嫂今天说的话，你听到了。但以后别再跟她起正面冲突。"

"为什么？她都骑到头上来了！"

"你跟她吵，她有娘家撑腰，你有什么？你只有一口气。气解决不了问题，规矩才能。"

顾明嫣撇了撇嘴，但没反驳。

"你记住——在顾府，谁守规矩谁有理，谁坏了规矩谁就站不住脚。今天我罚她，不是因为我比她凶，是因为她坏了规矩。全府上下都看着，没人会说我过分。"

"我懂了。"顾明嫣点头，"大嫂，你比我厉害。我以前觉得你就是运气好，替嫁过来反而掌了权。现在我觉得——你本来就该掌权。"

沈惊鸿摸了摸她的头。

"去吧。盯着你二嫂去祠堂跪。她要是偷懒，来告诉我。"

顾明嫣蹦蹦跳跳走了。

沈惊鸿站在凉亭里，看着那株断了枝的素心兰。

周氏的事是小事。但小事背后藏着大线——盛天钱庄、赵经纶、周家绸缎庄。赵经纶在顾府内部的钉子不止翠缕一个，周氏也是。

而且周氏提到顾景行——"三房将来是顾景行的天下"。这话不是周氏自己能编出来的。是有人在她耳边吹风，让她觉得顾景行有戏、三房有望，所以她才敢这么嚣张。

谁在给顾景行画饼？

赵经纶。

赵经纶在下一盘棋——扶植顾景行上位，控制三房，从内部瓦解顾家。

顾景行贪、蠢、好控制。完美的棋子。

沈惊鸿把兰枝的断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中馈。

——

下午，祠堂。

周氏跪在蒲团上，半个时辰，膝盖硌在硬石板上，脸色白得像纸。沈惊鸿站在祠堂门口，没进去，就那么看着。

老夫人从庙里回来了，听说这事，没说什么，只让人给祠堂送了一碗茶进去。

半个时辰到了，周氏站起来，腿都是软的，扶着门框才没摔。

"二嫂受苦了。"沈惊鸿站在台阶上，语气平淡。

周氏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一瘸一拐走了。

沈惊鸿目送她走远，转头看见顾明嫣从墙角探出头来。

"她跪满了？"

"跪满了。一滴泪没掉，咬着牙跪完的。"

"有骨气。"沈惊鸿笑了笑，"但骨气用错了地方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"她跪的不是我。她跪的是规矩。规矩这东西，你今天服了，明天就别想翻身。"

顾明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"大嫂，你今天好厉害。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替嫁的，进来全靠运气。现在我觉得——你比顾家所有女人都厉害。"

沈惊鸿没接这话。

替嫁的。

又是这个词。

沈父说过，周氏说过，现在连顾明嫣也这么说——虽然是带着佩服的语气，但这个词像一根刺，扎在"大少奶奶"这个头衔底下，时不时冒出来扎一下。

她不怕别人说。她怕的是自己信了。

但顾九霄那句"以后不用习惯"还在耳朵边上。她甩了甩头，把杂念甩掉。

"明嫣，去帮我办件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去查查周氏的表妹。姓什么、叫什么、娘家在哪、最近来顾府几次、每次待多久、跟谁说过话。"

"这……这能查到吗？"

"你那个在花园做粗活的小丫鬟，叫什么来着？春桃？让她帮忙留意。春桃嘴碎，什么都知道。"

顾明嫣眼睛亮了："行！我这就去！"

她跑了。

沈惊鸿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，秋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和兰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
周氏跪完了。但事情才刚开始。

赵经纶的棋子一个个亮出来——翠缕、霍振山、雷三、周氏。还有多少颗棋子埋在暗处？

她不知道。但她会一颗一颗挖出来。

就像那株素心兰，断了枝不要紧，根还在土里。根在，就能再长出来。

她转身往中馈走，脚步稳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