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通当铺的门板只开了一扇，另一扇钉死了。沈渚寒侧身进去，脚下是青石板地面，磨得发亮。柜台很高，后面坐着一个瘦脸中年人，穿着件藏青绸衫，手指上套着两枚铁扳指——丙等执事的标配。

沈渚寒走到柜台前，把铁牌往台面上一拍。

"丙七十三，查个货。"他压着嗓子说，学的是黑市老头那种沙哑腔。

瘦脸男人拿起铁牌翻了翻，看了看编号，又看了看他。

"丙七十三……面生。哪个堂口的？"

"城南新调的，你不认识正常。"沈渚寒把铁牌往回一抽，"上头让我来提个人，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小姑娘。周二丫。"

瘦脸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"提人？"他放下手里的算盘，"乙字级的案子，丙等来提人？你上头谁？"

"晏三爷。"

这个名字是老周给的。老周说城东当铺归一个叫晏三的乙等执事管，这人不是晏长夜的亲族，是旁支，但好面子，喜欢被人抬着叫"三爷"。

瘦脸男人的表情松了一点。"晏三爷吩咐的？他有令箭吗？"

"令箭在城南据点，来不及拿。人命关天的事，你还要我跑两趟？"沈渚寒语气硬起来，"那小姑娘是线人，不是犯人。抓错了，晏三爷怪罪下来，你担得起？"

瘦脸男人犹豫了。他拿起铁牌又看了一眼，编号没错，丙字纹也对。但眼前这年轻人太年轻了，面皮太嫩，不像是干了几年差事的老手。

"你等着。"他转身进了后堂。

沈渚寒站在柜台前，后背绷紧了。剑胚背在身后，隔着布套，青光在跳。他压着意，不让它外泄——活剑胚子在这种地方一旦气息外露，修为高的人一丈之内就能察觉。

后堂里传来低语声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瘦脸男人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一个矮胖子，穿着件灰袍，腰间挂着乙字铁牌。

"你是丙七十三？"矮胖子打量着他。

"是。"

"哪个师父带的？"

"韩老六。"老周给的名字，说这人是城南据点一个已经死了一年多的丙等执事。

矮胖子皱眉。"韩老六不是去年死了吗？"

"所以才调我来。"沈渚寒面不改色，"他死了，活没人接，上头把我从青州调过来填坑。"

"青州？"矮胖子眯起眼，"青州据点今年裁了三成的人，还有闲人往这边调？"

沈渚寒心里一沉。老周给的情报有漏洞——他不知道青州据点裁员的消息。但他脸上没露出来。

"裁的是外围，不是内勤。我是内勤。"他语气更硬了，"你到底让不让提人？不让提我回去复命，就说城东当铺的乙字执事拦着，耽误了晏三爷的事。"

矮胖子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忽然笑了。

"行。人确实在这儿，在后院柴房锁着。但你得跟我走一趟，我带你去。"

"走。"

矮胖子领着他穿过后堂，经过一条窄走廊，到了后院。后院不大，堆着几口大缸和一堆劈好的柴。柴房在角落里，门上挂着把铜锁。

矮胖子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，推开门。

里面黑。沈渚寒跨进去，眼睛适应了一息，看见墙角缩着个人——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，头发散了，脸上有一块淤青，嘴角也破了，但眼睛是睁着的，看见他进来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
"周二丫？"他低声叫。

姑娘没出声，只是看着他。

"来提你的。"他蹲下，"能走吗？"

周二丫点了点头，撑着墙站起来。她左腿好像不太利索，站起来时身子歪了一下。沈渚寒伸手扶住她胳膊。

"慢点。"

矮胖子站在门口看着，没进来。"人你提走了，签个字。"

"签什么？"

"提人簿。丙等提乙等的人，得有记录。"

沈渚寒扶着周二丫往外走，经过矮胖子身边时，矮胖子忽然伸手拦了一下。

"等等。"

沈渚寒停住。

"你这铁牌——"矮胖子盯着他腰间，"丙七十三的牌，我怎么记得上个月就注销了？"

冷汗从沈渚寒后背窜上来。他没动，没说话，脑子里在转——铁牌注销了？老周给的情报是死人牌，但没想到连编号都注销了。

"上个月清了一批死人的牌，丙七十三就在里头。"矮胖子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摸向腰间，"你是谁？"

沈渚寒没答。他扶着周二丫的手松开了，往前踏了一步。

矮胖子刚摸到腰间刀柄，沈渚寒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。不是抓，是扣——拇指压住腕骨内侧的筋，矮胖子整条手臂一麻，刀没拔出来。

右手从背后抽出了剑胚。

没有锤子，没有石砧，活剑胚子第一次在实战中出鞘。他意沉腰轴，五成意劲——不，来不及五成了，他提了八成，热流猛地涌上去，剑胚青光炸亮，紫意翻涌。

一剑横斩。

不是第七剑"断江"，他没有那个时间蓄势。这是最朴素的横劈，但剑胚出手的瞬间，活气和沉气同时释放，青光紫意绞在一起，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
矮胖子往后仰，仰得晚了。剑锋擦过他左肩，灰袍被切开一道口子，血线渗出来。他闷哼一声，撞在门框上。

沈渚寒没追。他一把拉住周二丫，转身就往后院墙跑。

"拦住他！"矮胖子在后面喊。

后院墙不高，齐肩。沈渚寒托了周二丫一把，姑娘翻了过去。他踩着水缸边沿翻身跃上墙头，跳下去。

落地的时候听见身后当铺里一片嘈杂——有人在喊，有脚步声往这边跑。

他拉起周二丫就跑。姑娘腿脚不便，他半扶半拖，沿小巷往西冲。拐了两个弯，前面出现了一条死胡同。

"这边！"周二丫忽然开口，声音哑，但方向感还在。她指着胡同尽头一扇矮门，"那是染坊后门，通地下城。"

沈渚寒踹开矮门，里面是染坊的晾布架，布匹垂下来挡住了视线。他拨开布匹钻进去，周二丫跟在后面。染坊地面上有一个活板门，周二丫掀开，指了指下面。

"下去。老周说过了，出事走这条线。"

沈渚寒先下，周二丫跟着跳下来。活板门在头顶合上了。

下面是一条窄地道，比地下城的主道矮，只能弯腰走。周二丫在前面领路，她虽然腿上有伤，但对这条路熟。走了大约一盏茶时间，前面出现了灯光——是地下城的边缘通道。

他们绕了一圈，从工坊区后面的出口钻出来。沈渚寒扶着周二丫回到废窑，老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
老头看见周二丫脸上的伤，脸沉得像锅底。

"他们动刑了？"

"没动刑。"周二丫坐在干草上，喘着气，"就打了两巴掌，问了几个问题。我没说。"

"问了什么？"

"问柳婆婆最近在给谁锻剑。我说不知道，他们不信。"周二丫抬头看沈渚寒，"我没说你的名字。"

沈渚寒点了点头。他坐在对面，剑胚搁在膝头，青光已经灭了，但剑纹里的紫意还在缓缓流动。刚才那一剑消耗了大半的意，腰轴里热得发烫，像烧过了头的炭炉。

"你不该去。"老周说。

"人救出来了。"

"你暴露了。"老周盯着他，"乙字级的人被你砍了一剑，虽然不重，但他记住了你的样子。铁牌注销的事你也知道了——他们很快就会查到铁牌是死人的。到时候整个地下城都藏不住你。"

"那怎么办？"

"走。"老周说，"今晚就走。柳婆婆那边我去说。剑胚还没锻完，但你不能等了。再等下去，甲字级的人到了，你连走都走不了。"

沈渚寒低头看着剑胚。三十五天锻打，剑胚已经接近成形，但刃口还没长出来，铁线网和木胎还没彻底焊死。按柳婆婆的说法，至少还要十五到二十天才能成剑。但现在——

"走不了。"他说。

"为什么？"

"剑没成。半成之剑带出去，遇到高手一碰就碎。"他摸了摸剑脊，剑纹里的青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，"得锻完。"

"你拿命等一把剑？"老周声音拔高了。

"不是等，是锻。"沈渚寒抬起头，"今晚我去找柳婆婆，连夜锻。能赶多少赶多少。"

老周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他看了周二丫一眼，周二丫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"我去。"周二丫忽然说，"我腿伤了，走不快，正好留下来帮你拉风箱——虽然石砧不用火，但柳婆婆那边有些活儿我能干。你锻剑的时候我给你递锤、递铁，省你的力气。"

沈渚寒看着她。姑娘脸上那块淤青在油灯下泛着青紫色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
"行。"他说。

当夜三更，沈渚寒带着剑胚和最后一点黑铁去了柳婆婆的棚屋。柳婆婆没睡，坐在铁砧旁边等他。

"听说了。"她开门见山，"你小子胆子比天大，敢闯乙字级的窝。"

"剑胚没锻完，不能走。"

"我知道。"柳婆婆站起来，走到石砧旁边，把剑胚摆上去，"从今晚开始，每天五锤，加一锤点铁。意劲压到四成，慢锻。你意耗得厉害，我让你用沉气补——黑铁还有多少？"

"指甲盖大一点。"

"够了。最后一点沉气渡进去，铁线网就能焊死。"柳婆婆拿起小锤递给他，"开始吧。"

沈渚寒接过锤子。意沉腰轴，四成，热流缓缓涌起。锤子落下去——

"铮——"

声音比白天稳了。剑胚青光亮起，紫意跟上来，两色交织。他一锤一锤地敲，每一下间隔一炷香，不急不躁。周二丫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块布，等他敲完一锤就擦一下剑胚表面的汗渍和浮灰。

第一夜，五锤。

第二天，五锤。

第三天，五锤。

连着锻了七天。第七天晚上，最后一粒黑铁碎成了粉末，沉气全部渡进了剑胚。柳婆婆拿锉刀在剑锋上轻轻一刮——

刃口自己"长"出来了。

不是磨出来的那种刃，是剑纹里的铁线网在沉气全部到位之后，自行凝结成了一条线，从剑脊延伸到剑锋，像一条紫色的闪电嵌在青灰色的剑身上。刃口薄如蝉翼，光线下几乎看不见，但手指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指尖掠过。

"成了。"柳婆婆放下锉刀，"七成火候。能用，但没到十成。十成要等开刃之后再用血养七天。但七成够你防身了。"

沈渚寒拿起剑。剑身三尺三寸，青灰色，剑纹密布，刃口一线紫光。握在手里，活气和沉气同时回应他，像两个声音在剑里合唱。

"不成之剑。"柳婆婆说，"不是完美的剑，但活了。不完美的活剑，比完美的死剑强一百倍。"

沈渚寒把剑插进腰间布套。剑身贴着腰侧，青光透过布面微微透出来，像一盏小灯。

"谢了。"

"别谢。"柳婆婆摆手，"你欠我的，以后还。现在走。天亮之前出城，往北，寒渚方向。无锋阁的网越收越紧，地下城也待不久了。"

沈渚寒拱手，转身出了棚屋。周二丫站在外面，腿上的伤包了布，能走了。老周在巷口等着，手里提着个布包。

"路上吃的。"老周把布包塞给他，"往北走三十里有条旧官道，官道边上有个破驿站，叫青柳驿。驿站后面有口枯井，井底通寒渚江的支流。你从那里走水路，他们追不上。"

"你呢？"

"我留着。"老周咧嘴笑了笑，露出那口黄牙，"我一个摆破烂筐的，他们不感兴趣。倒是你——"他拍了拍沈渚寒的肩膀，"剑成了，人别废了。"

沈渚寒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北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出了剑州城。城门口的哨卡还没换班，他绕路从城墙缺口钻了出去。回头看了一眼剑州城的轮廓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剑。不成之剑，七成火候。
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