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胚锻到第二十四天,石砧上的声音变了。
头几天敲下去是"叮"的脆响,像玉碰玉。十几天之后变成了"嗡",有余震,像敲在铜磬上。到了第二十天往后,每一锤落下去,剑胚发出的不再是单音,而是一小段颤音——从高到低滑下来,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。
柳婆婆说这是好兆头。"活气通了,沉气入了,剑胚开始自己发声。剑有剑鸣,人有人言,它开始'说话'了。"
第二十五天,出了岔子。
那天沈渚寒照常去棚屋锻剑。他摆好石砧,剑胚放中间,黑铁搁右边——黑铁已经只剩指甲盖大小了,暗紫色几乎褪尽。他举起小锤,第一下敲在剑脊上。
"铮——"
声音比往常长,但尾音里带着一丝杂音,像琴弦快断的时候那种刺耳的颤。剑胚表面的青光猛地亮了一下,然后突然暗下去,暗到几乎看不见。
沈渚寒愣了一下。他放下锤子,伸手去摸剑胚。指尖刚碰到表面,一股灼热的刺痛从指腹窜上来——不是活气的脉动,是烫的,像摸了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。
"活气反冲。"柳婆婆从棚屋里面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葫芦瓢,脸色不太好,"沉气入得太快了,活气被压得往回缩,缩到极限就反弹。你今天不能再锻了。"
"为什么?"
"活气和沉气在剑胚里打架。"柳婆婆把剑胚从石砧上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底部,"你看这里。"
剑胚底部,裂纹交汇的地方,出现了一小片暗红色——不是之前那种从里往外透的红光,是淤在表面的一层,像皮下出血。
"沉气重,活气轻,本来是上轻下重,活气托着沉气往上走。但你这几天送意太猛,活气涨得快,沉气没跟上,两头堵在中间了。"柳婆婆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暗红,刮不动,"得泄掉一些活气,让沉气追上来,重新找到平衡。"
"怎么泄?"
"不锻。停三天。这三天你每天只送意一次,送浅一点,让活气自己慢慢往外渗。剑胚表面那层沉江泥已经没了,活气会自己从裂纹里散出来,散到跟沉气匹配为止。"
"三天不敲?"
"一天都不能敲。"柳婆婆把剑胚递还给他,"锤子一落,震动会逼着两头往一起挤,越挤越堵,堵死了剑胚就废了。"
沈渚寒接过剑胚,收了锤子,当天没锻。
第一天停锤,他坐在废窑里,按柳婆婆说的,每天只送一次意,而且只送三成,不到腰轴深处去。送完之后他感觉掌心那根"管子"在慢慢变细,活气的流速降下来了。剑胚表面那片暗红没有扩大,但也没消退。
第二天,暗红的颜色淡了一点点。
第三天傍晚,那片暗红几乎看不见了。他送完意之后,剑胚表面的青光重新亮起来,虽然比之前弱,但稳定了,不再忽明忽暗。
第四天一早,他回到棚屋。
柳婆婆已经在等了。她手里拿着那块最后一点黑铁,搁在石砧右边,剑胚放中间。
"试试。"
沈渚寒举起锤子,意沉腰轴,这次只提了五成。锤子落下去——
"铮——嗡——"
声音出来了,干净,没有杂音。青光亮起,稳稳地持续了两三息。他接着敲第二下,剑锋,嗡鸣更长。第三下收气,锤柄点铁。
黑铁表面最后一点暗紫气流渗出来,沿着石砧滑进剑胚底部。剑胚微微一颤,青光里紫意又浓了一分。
"过了。"柳婆婆点头,"记住今天的意劲。五成,不能再多。"
从那天起,锻剑的节奏变了。之前是每天三锤加一点铁,意劲六七成。现在改成意劲五成,锤子落下去要更慢、更准,每一锤都像在薄冰上走路。进度慢了,但稳了。
锻到第三十天,剑胚彻底变了样子。
它不再是那段暗青色的朽木了。表面覆盖了一层青灰色的金属光泽,像铁又像玉,剑纹里的铁线网已经完全成型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剑身。青光和紫意交织在一起,从裂纹里透出来,远看像一截会发光的青紫色玉石。重量比最初沉了将近一倍,但握在手里不觉得坠,活气托着,像握着一条有分量的活鱼。
柳婆婆拿锉刀在剑锋上轻轻刮了一下,刮出了一层极薄的刃口。刃口是青灰色的,边缘有一丝紫线,锋利得不用试就知道——锉刀的钢面被刮出了一道白印。
"能开刃了。"柳婆婆说,"但还不能算成剑。活剑的刃不是磨出来的,是'长'出来的。你继续锻,每天三锤,意劲五成,让沉气把铁线网彻底焊死在木胎里。等铁线网和木胎融为一体,刃口会自己长出来,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活剑。"
"还要多久?"
"看情况。快的话再二十天,慢的话三十天。"柳婆婆把锉刀放下,"急不来。活东西,你越急它越拧。"
沈渚寒点点头,每天按时去锻。
锻到第三十五天,老周那边出了事。
那天他锻完剑回到废窑,刚坐下,老周摸黑来了。老头脸色不好,一进来就把油布门帘压严实了。
"出事了。"老周压低声音,"乙字级据点今天抓了两个人,地下城的人。一个是我认识的,在工坊区打杂的,另一个——是柳婆婆的徒弟。"
"柳婆婆的徒弟?"沈渚寒站起来。
"叫周二丫,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跟柳婆婆学了两年锻打。今天上午去地上买铁料,被当铺门口的眼线盯上了,跟回来,被堵在巷子里。"老周喘了口气,"乙字级的人没杀她,带走了。带去了城东绸缎庄后面的院子。"
"为什么抓她?"
"审你。"老周直截了当,"无锋阁在地下城安了钉子,知道最近有个年轻人在柳婆婆那里锻剑。他们抓周二丫,是要从她嘴里撬出你的行踪。"
沈渚寒攥紧了拳头。剑胚背在身后,隔着布套都能感觉到青光在跳。
"柳婆婆知道了吗?"
"知道了。她让我来问你——走还是留。"
"什么意思?"
"走,就是现在离开地下城,换个地方躲起来,让无锋阁找不到你。留,就是——"老周顿了顿,"柳婆婆说她能扛住。周二丫不知道你的真名,只知道有个年轻人在锻剑。柳婆婆打算自己去绸缎庄要人,用她自己的命换。"
"不行。"沈渚寒说。
"你挡不住乙字级。"老周看着他,"你剑还没成。"
"那也不能让她去换。"
沈渚寒站起来,把剑胚从背上解下来。三十五天锻打,剑胚已经接近成形,但还没到最终开刃的那一步。他摸了摸剑脊,青光在掌心下微微跳动。
"我跟你一起去。"他说。
"你疯了?"老周瞪眼,"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"
"不是去送死。是去——"沈渚寒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那块丙等铁牌,"用这个。"
老周接过铁牌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"你拿丙等铁牌去乙字级的据点?这是找死。乙字级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死人牌。"
"那就不是去据点。"沈渚寒说,"去当铺。当铺是乙字级的前哨,当铺的掌柜是丙等晋升乙等的过渡。我用这块牌,冒充丙等执事办事,混进去找周二丫。"
"混进去然后呢?"
"然后看情况。"
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。"你爷爷当年也这脾气。明知道是火坑还往里跳。"
"他跳过去活下来了。"
"因为他运气好。"老周把铁牌扔回来,"行,你去。但有一条——天黑之前不回来,我去搬救兵。地下城不是没有能打的,只是平时不出手。"
"够了。"
沈渚寒把铁牌挂在腰间,剑胚重新背上,拉开门帘出去了。
天色已晚。地下城的通道里点着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照不到角落。他沿着主道往东走,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,到了通向地面的出口。出口伪装成一间废弃的染坊,他从染缸后面爬上去,推开活板门,钻出地面。
外面是剑州城东片的一条小巷,对面就是那间当铺。招牌上写着"恒通当",门板半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他整了整衣领,把铁牌露出来半截,大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