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窑在工坊区后面,说是窑,其实就是一个半塌的土洞,洞口用几块烂木板挡着,里面干干净净,地上铺了层干草,角落里还有个陶碗。柳婆婆说以前有人住过,后来搬走了,一直空着。
沈渚寒在这间废窑里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每天按时去柳婆婆的棚屋锻剑——每天三锤,一炷香间隔,不多不少。锤子落下去的时候,意从锤头渗进剑胚,剑纹里的青光一闪一灭,像呼吸。四天下来,剑胚表面的剑纹比之前深了,青光也更稳了,不再忽明忽暗。
第五天傍晚,他刚敲完第三锤,收锤往回走,在工坊区的窄巷里碰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蹲在巷子口,背靠墙,面前摆着个破竹筐,筐里几把生锈的菜刀、两个豁了口的铁锅、还有几根铁钉和半截锁链。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,袖口磨出了线头,脚上一双草鞋,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。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,用一根树枝随便挽着。
沈渚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像路人随便扫一眼,但沈渚寒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。
他停住脚步,回头。
老头还在低头摆弄筐里的破烂,嘴里嘟囔着:"这把刀还能磨磨,那口锅不行了,底都漏了……"
沈渚寒走回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"你筐里那根锁链,什么材质?"
老头头也不抬。"铁匠铺的废料,回炉用的。你要?"
"看看。"
老头从筐里捡起那半截锁链,递给他。沈渚寒接过来,掂了掂,又翻来覆去看了看链环的断面。断面上有细密的纹路,不是普通铁料的砂眼,是锻打过的痕迹。
"这不是废料。"沈渚寒说。
"哦?"老头终于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,"那你说是什么?"
"玄铁。掺了别的东西——铜?不对,比铜硬。是锡?也不像。"沈渚寒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,"是银。玄铁里掺了银丝,锻打的时候银丝顺着铁纹走,形成网格。这种链子不是普通锁匠打的,是专门锁东西用的——锁活的东西。"
老头的眼睛眯得更细了,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"有意思。"他说,"一个住废窑的小子,认得玄铁银丝链。"
"黑市老头教过。"
老头沉默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、带着痰音的笑,像老烟袋锅子咕噜噜冒泡。
"那老东西还活着?"他问。
"活着。"
"他让你来找我?"
"他自己说的。"沈渚寒把锁链递回去,"他说枯木林的老妪欠他酒,柳婆婆欠他铁,地下城的人欠他消息。他说如果我要找他,就来工坊区后面的窄巷,找一个摆破烂筐的。"
"哼。"老头接过锁链扔回筐里,"那老不死的记性倒好,还记得我摆筐。"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站起来。个子不高,比沈渚寒矮了半个头,但站直了之后腰杆挺得很硬,不像一个蹲巷口卖破烂的人。
"跟我走。"
老头拎起竹筐,往巷子深处走。沈渚寒跟在后面。
他们穿过工坊区,绕过几间打铁棚,走到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。仓库外墙塌了一半,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家具、旧兵器、生锈的农具、麻袋、木箱,还有几口棺材。老头在仓库角落里掀开一块油布,下面是一个地窖入口,木梯通下去。
"下去。"
沈渚寒爬下去。地窖比他想象的宽敞,四面墙用木板钉过,地上铺了砖。里面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靠墙摆着一张木桌,桌上堆满了东西——图纸、铁片、碎剑、刻刀、墨锭、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书。墙角有一张木板床,床上堆着破被子。
老头也下来了,把竹筐搁在门边,顺手把油布盖回去。
"坐。"他指了指桌边的木凳。
沈渚寒坐下。老头从桌底摸出一个酒葫芦,拔开塞子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沈渚寒。沈渚寒摇头。
"不喝酒?"老头挑眉,"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个酒鬼。"
"你认识我爷爷?"
"沈不归。"老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个普通人的名字,"三十年前,他带着半块铁牌来黑市,站在我摊子前面看了半天,最后买了一把杀猪刀。我说你沈家的人买杀猪刀干什么,他说砍人。我说砍人用剑,他说剑太轻,不够沉。"
老头又喝了一口酒。
"后来他再来,带了伤。背上挨了一剑,血把衣服浸透了。我给他缝的。他咬着一根木棍,一声没吭。"
沈渚寒听着,没说话。
"再后来他就不来了。"老头放下酒葫芦,"听说他回了寒渚江边,守着个破渔棚,再没出过剑州。我还以为他死了。"
"没死。"
"我知道没死。"老头看了他一眼,"你活着就说明他没死。沈家的人要是绝了,无锋阁不会追你追得这么紧。"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推到沈渚寒面前。纸上画着一张简易地图,标注着几个位置——剑州城、寒渚江、枯木林、还有几个沈渚寒不认识的地名。
"这是黑市老头给的?"
"我画的。"老头说,"你爷爷让我盯着几件事。第一,无锋阁在剑州城里的据点分布。第二,他们最近在收什么。第三,有没有其他沈家旧部的消息。"
沈渚寒看着地图上的标注。剑州城里画了七个红圈,分布在城东、城南、城西三个方向。城南最多,有四个。
"七个据点?"
"明面上的。"老头伸出三根手指,"暗地里至少还有三到五个。无锋阁在剑州经营了三十年,根扎得很深。你以为他们只是追你一个人?不是。他们在清整整个剑州地下——收剑种是幌子,真正目的是控制剑州所有的地下力量。黑市只是第一个被端掉的。"
"黑市——"
"没毁。"老头打断他,"搬了。从原来的交叉口搬到了更深的窖穴里。但生意冷了,人少了,很多人不敢去了。"
他拿起刻刀,在地图上又加了一个圈,在城北方向。
"这是最新一个。三天前才开的。表面上是间绸缎庄,实际上是乙字级执事的联络点。你那个灰氅人,丙等,上面还有乙等、甲等、还有阁主。你一剑冻了十丈江面,这事已经报到乙字级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渚寒说,"他们调了甲字级的人来。"
"谁告诉你的?"
"灰氅人自己说的。追兵退的时候,他说回去报阁主,调甲字级。"
老头放下刻刀,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"你胆子不小。丙等追你,你一剑打退。甲字级来了你怎么办?"
"还没想好。"
"想不好就别硬碰。"老头从桌底又摸出一个东西,推过来——是一块铁牌,跟沈不归给的那半块很像,但完整,正面刻着"无归"两个字,背面刻着一个编号:丙七十三。
"这是什么?"
"无锋阁的丙等铁牌。从一个死人身上摘的。"
"你杀的?"
"不是我。"老头摇头,"是别人杀的,我捡的。牌子有用——拿着它,在地下城能通行大部分地方,包括搬了之后的黑市新址。但只能用一次,用了就会暴露。你什么时候用,自己拿主意。"
沈渚寒把铁牌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铁牌入手冰凉,边缘有血锈。
"老头,"他说,"你到底是谁?"
老头笑了。"一个摆破烂筐的。"
"黑市的人?"
"算是。"
"我爷爷让你盯着这些事,你盯了多久?"
"从他走了之后就开始了。"老头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,"三十年。他说如果有一天沈家后人来找我,让我帮一把。我帮了——黑市那个老东西也是他安排的。枯木林的老妪、柳婆婆,都是。你爷爷在剑州经营了一张大网,你以为就他一个人在守?"
沈渚寒沉默了很久。
"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"
"他不会说。"老头把酒葫芦塞上,"沈不归这人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连累谁都不连累自己孙子。但他忘了,你迟早要知道的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封口处按着一枚铁印——沈不归的铁印,沈渚寒见过,在他爷爷的渔棚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"他走之前留给你的。"老头把信放在桌上,"说等你到了地下城,等你找到我,再给你。我没拆过。"
沈渚寒拿起信。信封上写着"渚寒亲启"四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,是他爷爷的手笔。
他没有当场拆开。他把信收进怀里,和铁牌放在一起。
"老头,我接下来该怎么做?"
"锻你的剑。"老头坐回床上,"柳婆婆那边每天三锤,一天不能断。剑胚定型之前,别出头,别露面,别跟无锋阁的人硬碰。甲字级不是丙等,你那招冻江面吓不住他们。"
"那什么时候能动?"
"等剑成。"老头闭上眼,"活剑锻出来,你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。"
沈渚寒站起来,拱手一拜。
"别拜了。"老头摆手,"去吧。明天同一时间过来,我给你更新据点动向。"
沈渚寒爬上梯子,掀开油布出去了。
地下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。他沿着窄巷往回走,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,像一块烧热的铁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摸了摸信,又摸了摸背上的剑胚。
废窑不远了。
他加快脚步。今晚要拆那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