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黑色的尖头细跟皮鞋踩在才村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,发出极其轻微但清脆的一声磕碰。
关小雨从车里下来,她穿了一件裁剪利落的浅驼色羊绒大衣,里面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套裙,大波浪卷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一张冷白清瘦的脸。
大理早晨的海风很大,裹着湿冷的水汽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。
司机从后备箱提下一个银色的日默瓦登机箱,关小雨轻声说了句谢谢,接过拉杆。
她没有立刻环顾四周,而是站在老槐树下,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,然后,她抬起头,视线穿过十几米的空地,精准地落在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周围卖饵块的摊位叫卖声、自行车的车铃声,好像瞬间被抽离成了一片真空。
关小雨的脚步很稳,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节奏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熟悉的谈判会议室里。
可随着距离拉近,我清晰地看到,她那双原本清冷明亮的眼睛里,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浓重的心疼与错愕。
她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。
她把行李箱拉杆松开,目光顺着我的脸一点点往下移,扫过我下巴上青黑的胡茬、眼底深陷的乌青,最后落在被风吹得有些发皱的夹克外套上。
关小雨的眼眶几乎是瞬间红了一圈,但她极快地眨了下眼,硬生生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。
她开口,带着长途飞行的疲倦:“张泽海,把自己折腾成这样,你觉得很酷是不是?”
我揣在夹克口袋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。
刚才舒秋月在我手背上留下的压迫感还没彻底消散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我扯了一下嘴角,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:“关总日理万机,跑到这种偏僻村子里来,就是为了数落我的胡子?”
关小雨盯着我,嘴角微抿。
她太了解我了,她知道我一旦开始阴阳怪气,就是我的防御机制在全面启动。
她没有接我的刺,而是微微侧过头,看了一眼我身后通往村子深处的青石板巷道,轻声问: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程菲说你住在一个白族院子里,叫望海小院。”
听到程菲的名字,我眼皮跳了跳,问道:“程菲给你的地址?”
关小雨语气平静道:“是我逼她给的。张泽海,你突然把工作辞了,退了房子,把能联系上你的人全删了,像人间蒸发一样跑来云南,你以为你是在上演悲情戏码吗?我如果真想查你,哪怕你跑到西藏,我也能把你找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,抽出一张,递到我面前:“擦擦脸,眼角有灰。”
我没接,向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。
我把目光移开,看着洱海方向翻涌的灰白浪花:“院子是别人的,老人家在静养,不方便招待外客,前面码头有长椅,有事就在那说,说完你回古城订酒店,下午大理飞回去的航班不少。”
关小雨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秒,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湿巾,没有发脾气,只是极有教养地把它折叠整齐,重新塞回口袋。
她拉起行李箱,细高跟在青石板上转了个方向,声音放得很轻:“走吧,听你的,去码头。”
……
才村码头的早晨人不多,只有几个早起垂钓的老人和裹着外套看日出的零散游客。
风从洱海深处灌过来,我们在靠近生态廊道的一处避风木椅旁停下。
我走到木椅边,抬手抽了一张纸巾,把木条上的水汽擦干净,然后看向她:“坐吧。”
关小雨看着我的动作,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以前在城里,每次去路边摊吃夜宵,我也总是习惯性地先抽纸巾替她把油腻的塑料凳擦得干干净净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习惯,哪怕分开了,也没那么容易彻底抹掉。
她坐了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大衣上,背脊挺得笔直,依旧保持着顶级投资公司高管的标准仪态。
我靠在旁边的木栏杆上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叼在嘴里,刚要按打火机,手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她。
关小雨淡淡地说:“点吧,我不介意。”
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尼古丁的辛辣味道吸入肺里,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
我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,隔着薄薄的烟幕看着她:“找我到底什么事?”
关小雨仰起脸,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。
我正夹着烟的食指虽然极力克制,但在这空旷寒冷的天地间,依然能看出一点极微小的颤动。
她收回视线,声音很轻很柔:“泽海,那天晚上的事……是我不对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,我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道歉。
在我的记忆里,关小雨在职场上是杀伐果断的女强人,在生活里也是极有原则的女人,她极少向人低头,更别说是为了一场因为我的生理问题而爆发的争吵。
关小雨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:“我不该在你情绪最低谷的时候跟你吵架,更不该说那些伤你自尊的话,你被公司那帮人排挤,方案被抢,晋升被卡,这些压力你全一个人扛着,从来不跟我说,我那天只顾着自己的情绪,我太自私了。”
我叼着烟,苦笑了一声,我弹了弹烟灰,声音有些发干:“关小雨,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,是你太敏锐,还是我太没用?那天晚上的事情,责任全在我,你是个正常的女人,你有你的需求,而我……我是个出了故障的废物,你没错,错的是我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给不了你。”
关小雨猛地站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但随即意识到周围有人,她迅速压低声线,走到我面前半步的距离。
她仰着头,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颤抖:“那只是生病!程菲把你的情况全告诉我了!她说你是心因性的,是因为长期的职业压力、挫败感和自我否定躯体化了!张泽海,生病了就去看医生,去吃药,去休息!你为什么要用分手来惩罚我?为什么要一个人逃到这儿来?!”
她的情绪终于撕开了那层高冷理智的外壳,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。
看着她发红的眼睛,我心底最深处的愧疚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。
关小雨不是恶人,她跟我在一起三年,陪我吃过廉价的外卖,陪我加过无数个通宵的班,即便后来她升职成了高管,收入是我的几倍,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给过我一丝难堪。
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女朋友之一,可偏偏就是因为她太好了,好到像一根刺,时时刻刻扎着我那点可怜的男性自尊。
我掐灭了烟头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声音放得很低,低得有些残忍:“小雨,就算治好了,又能怎么样呢?”
关小雨愣住了。
我看着她身上的高定大衣,看着她脚下昂贵的高跟鞋:“我们之间,从来不只是那档子事的问题。你走得太快了,你一顿饭的人情可能是几千上万,你经手的项目是几个亿的投资,而我呢?我连一个策划主管的位置都保不住,我被人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,我站在你身边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凌迟。”
关小雨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。
她固执地看着我,急切地抓住我的衣袖,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:“我不在乎那些!我有钱,我能养你!张泽海,我这次来大理不是空手来的,我和我现在的资本平台谈过,大理这边有几个文旅项目,我可以把资源向你倾斜,只要你点头,我们成立一个独立工作室,你来当负责人,资金我全部搞定!我们回重庆,或者我们留在大理也行,只要你跟我走,一切都能重来!”
她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,那是关小雨全部的真诚与爱,毫无保留,甚至低到了尘埃里。
可她不懂,她越是用这种施舍般、拯救般的姿态对我,我心里那道已经死掉的防线,就越是冰冷坚硬。
她想用资本拯救我,却不知道,我恰恰就是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逼到这里的。
我伸出手,动作很慢,但极其坚定地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,从我的衣袖上掰开。
关小雨的身体微微一颤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我看着她,眼底满是疲惫:“小雨,你这是刻舟求剑。那个骄傲、有冲劲、能给你遮风挡雨的张泽海,在离开公司、摔门走出我们出租屋的那天晚上,就已经死了。现在的我,只想在这个小院子里发呆、晒太阳,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。”
“你的前途很光明,你以后会遇到门当户对、身体健康、能让你仰望的男人,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连正常生理功能都维持不了的残废身上。”
关小雨咬紧牙关,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,强撑着最后的体面:“我不信!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洒脱,你刚才为什么要跑出来在村口截我?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进那个院子?张泽海,你在怕什么?你在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?”
海风呼啸而过,卷起千层白浪。
还没等我开口回答,身后不远处的生态廊道拐角处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、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嗤笑。
舒秋月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:“大叔,人家大老板问你呢,你在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啊?”
我和关小雨同时转过头去。
只见舒秋月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艳色冲锋衣,双手插兜,脚上踩着一双沾着泥巴的帆布鞋,正大摇大摆地朝我们走过来。
她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,脸上挂着漫不经心又极具挑衅的笑。
关小雨看着走过来的舒秋月,眉头猛地蹙紧,目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舒秋月在距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先是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关小雨的高定风衣,随后转过头看着我,笑得眉眼弯弯:“大叔,雪姐熬的合欢皮药汤你喝完了,阿奶让我来叫你回家劈柴呢,这位开着豪车、连行李箱都是大牌的姐姐,是谁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