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深秋的风,从来不带半点温柔。
刚出大营十里,暖意便彻底被荒原吞没。凛冽霜风横掠旷野,卷起满地细碎砂石,打在甲叶之上,发出密集细碎的噼啪声响,入耳只觉荒寂肃杀。天地间一片灰黄,枯草倒伏,乱石嶙峋,视线尽头没有山峦村落,没有烟火人迹,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芜,沉沉压在眼底。
木兰勒住马缰,放缓行进速度。
身后五名士卒紧随而至,皆是紧绷神色,手握兵器,目光警惕地扫向四方。
此前常规巡哨,多走熟路、贴防线而行,路径稳妥、视野开阔,就算遇敌,也能进退有据。可今日西北一路,本就是边防盲区,少有人踏足,沟壑纵横、乱石堆砌,地形极其复杂,最是容易藏伏兵、隐踪迹。
加之黑石沟伏击的教训在前,一行六人无人敢有半分松懈。
“放缓步速,两两错落,不要扎堆,不要脱节。”
木兰低声传令,声音被风吹得沉稳有力。
“前路乱石多、沟壑密,视线受阻,极易被人近身。所有人目光不离四周死角,耳听八方,脚步放轻,马蹄压稳,尽量减少动静。”
五人立刻依令调整阵型。
两两一组,前后错开,左右照应,既保证相互驰援的距离,又避免六人聚成一团、遭人一网打尽。久经沙场的默契,在无声之间铺展开来。
木兰策马走在最前,既是开路,也是探哨。
她目光锐利如鹰,缓缓扫过沿途每一寸土地。
秋风凛冽,吹得荒原枯草尽数伏倒,地面痕迹清晰可辨。但凡有人、马踏过,必会留下压痕、折草、翻土,无从彻底隐匿。她记得昨夜所见那道一闪而逝的人影,来路诡异、去向蹊跷,不走柔然主营方向,独往这片荒无人烟的西北旷野,此事从头到尾,处处透着反常。
若是寻常游骑探路,必然紧贴边境防线,伺机窥探大营动静。
若是传递军情,更该直奔柔然暗哨据点,绝不会深入这片毫无战略价值的枯荒之地。
唯一的解释,便是此处藏着外人不知的隐秘。
柔然细作不敢在近营处活动,便将中转联络点设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旷野深处,远离两军主战场,避开常规巡哨路线,隐蔽至极,安稳至极。也正因如此,才能长久传递情报,从未被魏军察觉。
寒风扑面,刮得人面皮发僵,呼吸之间皆是冰凉气息。
木兰微微眯眼,一边行进,一边低头细致检视地面痕迹。
一路行来,多见野兽蹄印、风刮乱痕、常年荒置的旧土,并无新鲜人迹。
越是干净,越令人心头发寒。
太过规整的荒芜,本身就是破绽。
对方显然深谙巡哨规律,熟知魏军探查范围,专挑这片盲区落脚,常年在此联络、传信,早已摸清旷野动静,懂得规避痕迹、掩盖行踪,寻常士卒就算偶然踏足,也只会当作风荒无痕,一无所获。
陈安策马靠近半步,压着声音低声道:“木兄弟,这一路太过安静了。寻常旷野,总有飞鸟走兽动静,今日连野雀都不见一只,实在古怪。”
木兰微微颔首。
“不是无鸟兽,是有人长期在此活动,惊扰了生灵。”
她目光望向前方连绵乱石丘,沉声道:“前方乱石交错、地势迂回,最适合藏身、潜伏、留人值守。联络暗点,多半就在那一带。”
说话间,她抬手示意全队停步。
“下马步行,牵马缓行。马蹄声太响,容易暴露行踪。”
六人迅速翻身下马,稳稳牵住马缰,将战马束在身后避风的枯草丛中,只留战马静立,无人出声惊扰。众人提刀在手,脚步放得极轻,靴底碾过寒霜枯草,几乎不闻声响。
霜风依旧呼啸,穿过乱石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鸣,如同暗处有人窃窃私语,听得人心神紧绷。
木兰走在最前,每走数步便驻足观望,仔细分辨周遭动静。
风声、草声、石声,尽数入耳,分毫不错过。
从军数月,她早已练出一副沙场静心。越是险地,越要稳得住心神、沉得住气息。黑石沟一战,吃亏在预判不足、轻敌大意,今日重踏险途,她步步谨慎,绝不允许再出半点纰漏。
行至一处缓坡,木兰忽然抬手,示意全队蹲伏隐蔽。
身后五人瞬间矮身,贴紧乱石,屏住呼吸。
只见前方百米外,一片杂乱枯草之中,隐约有一截草色异于周遭。
四周野草常年被狂风碾压,倒伏方向统一,唯独那一小片枯草,倒伏杂乱,且有轻微翻新痕迹,草茎折断新鲜,绝非风雨自然所致。
是新鲜人迹踏踩之痕。
木兰眼眸微凝,心中瞬间笃定。
找对地方了。
这里果然有人暗中往来,且时间绝不会太久,至多一两日之内。
对方极为谨慎,行走之后刻意用乱石、浮土掩盖脚印,抚平枯草,想要抹去一切痕迹,奈何秋风凛冽、荒原土质干涩,越是刻意遮掩,越容易留下不自然的破绽。
“前方有新鲜踏痕。”木兰压低声音,逐一叮嘱,“所有人切记,不可急躁、不可冒进。对方既然在此设点,必然留有暗哨,稍有异动,便会打草惊蛇。我们只远观、不近探,先摸清对方值守规律、人数踪迹,再做定夺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,神色愈发肃穆。
一路霜风旷野,步步藏机。
看似空无一物的荒芜荒原,早已被柔然布下隐秘暗线,如同一张无声罗网,静静笼罩北疆大营。
木兰伏在乱石之后,任凭寒风吹动衣甲,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异动区域。
她心底清楚,从踏出大营的这一刻起,这场无声的暗战,便真正深入了敌局腹地。
前路无刀光,却处处是杀机。
看似平静的旷野深处,不知藏着多少蛰伏的眼线、隐秘的诡计,只待他们踏入圈套。
而她能做的,唯有慎之又慎,稳之又稳,以极致谨慎,破对方极致隐匿。
霜风不息,旷野沉寂。
六人隐于荒石枯草之间,屏息静待,静待暗处的狐狸,再度露出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