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晓，寒霜凝在营帐的布帘之上，一夜的寒风过后，北疆大营的晨雾还未散尽。
昨夜木兰与几名心腹士卒定下暗中探查的计划，天刚蒙蒙亮，便先去整理了自己梳理出来的全部线索，将黑石沟伏击、荒原诡异踪迹、西北方向可疑人影，还有柔然这套借疑乱军的算计，尽数整理成文，没有妄加揣测，只记录亲眼所见、推演得来的疑点，而后前往校尉的军帐。
军帐之内，已经聚了数名军中武官。
营中自黑石沟一战之后，流言始终没有平息，士卒之间互相猜忌，人人心中不安。主帅也察觉到军心浮动，特意召集麾下校尉、军候，齐聚帐中，商议眼下边境局势，研判后续的应对之策。
帐中烛火未熄，案几上铺着简易的荒原舆图，上面标记着黑石沟、周边沟壑、柔然游骑时常出没的区域。帐内气氛凝重，一众将领各抒己见。
一名军候率先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急躁：“黑石沟遇伏一事，绝非偶然。我看营中必定藏有柔然细作，才会把探查小队的行军路线泄露出去。依我之见，应当即刻展开大搜，逐一盘查所有士卒，但凡行迹可疑之人，一律拘押审问，宁可错拿，不可放过！”
此言一出，帐内不少武官纷纷附和。
连日来军中流言四起，不少人都被这股不安裹挟，只想着尽快把内奸揪出来，一了百了。
也有另外一名将领持反对意见，眉头紧锁：“万万不可。如今营中士卒本就人心惶惶，若是大肆搜捕，严刑盘查，只会加剧彼此猜忌。一旦人人自危，同袍之间互不信任，不用柔然来攻，我军内部先自行瓦解。可若是不查，任由细作潜伏，后续军情不断泄露，后患无穷。”
帐内顿时分成两派，一派主张强力清查，一派主张谨慎隐忍，争论不休。
木兰立在帐下，静静听着众人争辩，没有贸然插话。
她心里清楚，两方各有道理，却都没有看透敌人真正的诡计。
强硬搜查，正中柔然下怀；一味放任不管，又会让细作肆无忌惮。
校尉目光扫过帐下，看见木兰，想起昨日她巡哨发现的异样踪迹，抬手示意：“木兰，你昨夜巡哨，发现荒原异状，不妨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帐内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落到木兰身上。
木兰上前一步，对着帐中诸将拱手行礼，神色沉稳，不疾不徐。
“启禀各位上官，黑石沟伏击，确实疑点重重。但依我所见，敌人的目的，并不单单只是伏击一支探查小队。”
她伸手，指向舆图上黑石沟的位置：“那日伏击，柔然伏兵数量有限，在我们拼死突围之后，便迅速撤退，没有恋战。他们的首要目的，不是全歼我部，而是借这场战事，在我营之中种下猜忌的种子。”
“敌人刻意留下些许破绽，引诱我们怀疑营中有内奸。倘若我们立刻大举搜捕，大肆株连，就会顺着对方的圈套走，让军中人人互相提防，军心涣散。可若是完全置之不理，放任细作继续传递情报，后续行军、布防、探查任务，皆会落入对方算计。”
帐内议论声渐渐平息，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她剖析。
“所以，公开大搜不可取，置之不理亦不可取。”木兰继续说道，“细作潜伏营中，极有可能并不直接与柔然人马接触，而是借荒原偏僻之地作为中转联络点，暗中传递消息。营门出入记录完整，并不代表此人没有办法向外递送情报。”
她把昨夜推演的猜想娓娓道来，不夸大，不臆断，只把观察到的痕迹、推演出来的可能性如实讲出。
“依属下之见，当下应当做到两件事。其一，表面上暂且搁置大规模清查，安定军心，让营中流言慢慢淡化，使暗处的细作放松警惕，以为我们已经不再追查此事。其二，暗中布下眼线，盯住营寨围墙的薄弱死角，同时派人暗中探查荒原西北方向，寻找那处可能存在的秘密联络点。”
“不打草惊蛇，静待对方再次行动。只要细作还要继续传递军情，便一定会露出破绽，届时方能人赃并获，将其揪出。”
听完木兰这番分析，帐内安静下来。
方才主张大肆搜捕的军候，面露沉吟，细细思索这番话。
校尉手指敲击案几，目光落在舆图之上，来回思忖。
“你的推演，颇有道理。”校尉缓缓开口，“可若是细作一直蛰伏不动，我们便永远抓不到把柄，又该如何？”
“敌人大费周章安插细作，绝不会就此沉寂。”木兰回道，“眼下边境局势紧绷，很快便会有新的任务、新的调动。只要有军情需要传递，细作便必然会再次出手。我们只需稳住阵脚，耐心等候即可。”
帐中诸将相互对视，心中皆是震动。
众人只看见眼前的危机，纠结于抓不抓内奸，唯独木兰，看透了这场暗战背后更深层的战略意图。
主帅坐在主位，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“木兰所言，切中要害。
柔然不只是想袭扰我军，更是想从内部瓦解我边防。若是军心先乱，纵有坚甲利兵，也难御强敌。
传令下去，停止大规模的士卒盘查，安抚各部士卒，不许私下散播细作流言，违令者军法处置。
但是，暗中的探查不能停。”
主帅目光看向木兰：“此事便交由你暗中主持。挑选可靠心腹，暗中监视营寨各处，同时前往西北荒原探查线索。切记，一切行事隐秘，不可声张。一旦寻到确凿证据，即刻上报，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木兰躬身领命。
军帐议事到此结束，各路将领陆续退帐。
走出军帐，外面的晨雾已经散去，阳光洒落荒原。
木兰心里清楚，这一番研判，只是撕开迷雾的第一步。
明面上，大营已经稳住军心，可暗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细作依旧藏在人群之中，那处荒原的中转联络点也依旧下落不明。
接下来，便是要踏足险地，亲自去往那片荒寂的西北荒原，寻找敌人留下的蛛丝马迹。
